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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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全家去主題樂園鬼屋,五個人,只有四個出了鬼屋。

假千金剛進門就抓着我哥胳膊說怕鬼。

我媽一把把她摟進懷裏。

"柔柔別怕,媽媽保護你。"

我哥把外套披她肩上。

“穿上,別凍着。”

我爸主動走最前面開路。

“跟緊爸,爸給你們擋着。”

他們四人有說有笑地往鬼屋深處走,將真正怕鬼的我落在了最後面。

好不容易被工作人員扶到出口,抬頭看見他們四個站在一起拍照。

我爸舉手機喊:

“來看鏡頭,我們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坐觀光車回民宿,輪到我的時候檢票時,工作人員又忽然攔住我。

" 你好,請出示車票。"

我猛地僵住,前面四人回頭,互相對視。

" 沒給你買嗎?哎呀只買了四張,夏夏你去門口補一張吧。"

"我們先回去吹頭髮。"

散場的人潮擠得我寸步難行,等我補完票回民宿,已經是凌晨三點。

我怔怔站在門口,看着一盞燈都不給我留的民宿。

心裏的弦突然就斷了。

這場所謂的全家行,我不想繼續了。

......

我走上臺階,從口袋裏拿出出發前我媽塞給我的房卡。

卡片貼上感應區,紅燈閃了兩下。

門沒開。

我又刷了一遍,還是紅燈。

屋裏一片漆黑,連走廊燈都關了。

我先給我媽打電話。

沒人接。

我又打給我爸和我哥,聽筒裏響了很久,最後全都自動掛斷。

我拖着行李箱往街口走,想先找家酒店住一晚。

萬聖節活動剛散場,附近三公里的酒店全部滿房。

前臺聽見我問有沒有空房,連頭都沒抬。

“沒有,鐘點房也沒有。今晚整個樂園片區都住滿了。”

我一連問了七家,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話。

網約車排隊兩百多位,最近還有空房的酒店在四十公里外。手機只剩百分之六的電,我連車都未必等得到。

我只好重新回到民宿。

剛走到院門口,雨突然落下來。

起初只是幾滴,轉眼就砸得雨棚噼啪作響。風把雨斜着灌進走廊,我退到牆邊也躲不開。

鬼屋裏被冷汗浸過的衣服很快溼透,鞋裏全是水。我用凍僵的手握住房卡,一遍遍貼上感應區,門鎖始終只亮紅燈。

我再次撥我哥的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被按掉,第三遍直接關機。

我抬手敲門。

“哥,開門,我在外面。”

裏面沒有動靜。

我又敲了十幾下,手背被門板震得發麻。

“爸,媽,誰聽見了給我開一下門!”

仍然沒人應。

雨水順着頭髮往下淌,手機電量跳到百分之三。我顧不上會不會吵醒別人,握緊拳頭,開始用力砸門。

“蘇明川!開門!”

二樓終於亮起一盞燈。

窗簾被猛地拉開,我哥黑着臉推開窗戶。

“蘇知夏,你瘋了嗎?大半夜砸甚麼門!”

“我的房卡刷不開。外面的酒店全住滿了,讓我進去。”

“你不會早點回來?柔柔剛睡着,又被你嚇醒了。”

“我三點纔到,是因爲你們沒給我買車票。”

他揉着頭髮,滿臉不耐煩。

“不就一張票嗎?你補一張能花幾分鐘?非要翻來覆去地說。”

“我渾身都溼了,先開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蘇柔帶着哭腔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哥哥,外面敲得好嚇人。我心口不舒服。”

我哥立刻壓低了聲音哄她。

再轉向我時,他的語氣更兇。

“你看你把柔柔嚇成甚麼樣了。可能是房卡壞了,你去前臺補一張。”

“前臺十二點就下班了。新房卡就在你們手裏,你下來給我開門。”

“那你就在屋檐下等到天亮。你都二十四了,別甚麼事都指望家裏給你收拾。”

“蘇明川,你下來開門只要一分鐘。”

“我沒空陪你折騰。”

他砰地關上窗,二樓的燈很快滅了。

隔着玻璃,我看見窗簾後又多了一道人影。

蘇柔根本沒有被嚇得躺在牀上。她站在我哥身邊,朝樓下看了幾秒,親手把窗簾拉嚴。

我繼續敲門,聲音從急促變得沉悶。

直到手指關節破皮,屋裏再沒有亮起一盞燈。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臉,妝被鬼屋裏的冷汗衝花,頭髮貼在額角,像個沒有人認領的鬼。

我爸在家庭羣發了一張照片。

四個人圍着南瓜蛋糕,蘇柔戴着紙皇冠,配文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永遠熱熱鬧鬧。

我盯着“一家人”三個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們找到我時,我媽抱着我哭,說家裏缺了我二十一年,以後一定加倍補給我。

可他們所謂的加倍,是讓我加倍懂事,加倍退讓,加倍原諒。

我在羣裏問:“我的卡怎麼失效了?”

蘇柔很快回復:“我回來時少看見一張卡,以爲弄丟了,就讓前臺重新補了一張。人家說新卡一開,原來的卡都會失效。"

"姐姐還沒回來嗎?我以爲你在自己房間呢。”

我哥接了一句:“她膽子大,丟不了。”

我媽發來一段語音。

“夏夏,你別又鬧。柔柔今天嚇着了,大家都很累。門口冷,你找個地方先坐坐,天亮再說。”

我爸最後發了兩個字:“懂事。”

我把手機放下,突然笑了。

原來一個人心死的時候,真的不會哭。

手機在我掌心徹底黑屏。

我在雨裏站了四十七分鐘,最後拖着凍僵的腿走到兩公里外的便利店。店員給我倒了杯熱水,又拿來一條舊毛毯。

凌晨四點,我開始發燒。

手機一連震了好幾次。我還以爲終於有人想起了我,點開卻是我媽發來的購物單。

“明早給柔柔帶一份海鮮粥,她胃不舒服。再買五杯咖啡,你那杯自己選。”

五杯。

他們終於記得有五個人了,因爲需要有人付錢。

我把羣聊從頭翻到尾,三年裏,幾乎每一次全家活動都是四個人的照片。

我的名字只在“幫忙”“讓讓”“順便”後面出現。

我點開羣設置,按下退出。

系統彈出是否確認。

我按了確認。

隨後我改簽了最早一班高鐵,給助理小喬發消息:“之前說的公寓,我租。今天就搬。”

早上七點,我媽終於打來電話。

她沒有問我在哪兒。

“粥呢?柔柔醒了,正難受。”

“沒買。”

“你怎麼回事?一家人出來玩,你非要弄得誰都不開心?”

“媽,我已經走了。”

她愣了兩秒,語氣反而更兇。

“走就走,別拿離家出走嚇唬人。等你想明白了,自己回來道歉。”

我看着車窗外迅速倒退的樂園城堡。

“好。”

“不過我不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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