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既是新帝蕭承珩從皇陵中挖出的皇嫂,也是被他藏進暗室七年的女人。
當年先帝賜我殉葬,是蕭承珩帶人闖進皇陵,將只剩一口氣的我救了出來。
爲了藏住我,他被廢去王爵,險些死在詔獄。
後來蕭承珩奪回皇位,夜夜宿在暗室,卻始終不敢讓我見光。
他說朝臣容不下一個與皇嫂私通的帝王。
等江山穩固,他便替我換一個身份,娶我爲妻。
可我等到的,卻是皇后沈明華假孕敗露。
蕭承珩要我交出腹中的孩子,讓沈明華做他的母親。
“沈家替朕擋住了三州叛軍,皇后不能無子。”
“孩子記在她名下,才能活着長大。”
生產那晚,我血流不止。
沈明華只因聽見我的慘叫受驚,他便鬆開我的手,轉身去陪她。
我醒來時,孩子已經成了中宮嫡子。
蕭承珩抱着我說,待孩子登基,會尊我爲太后。
滿月宴上,我隔着簾子看見蕭承珩握住沈明華的手,教孩子叫她母后。
我沒有哭,只讓人送出一封和親書。
三個月後,鄰國使臣前來迎娶“死而復生”的我。
蕭承珩趕到宮門時,鳳輦已經起行。
他瘋了一樣攔住我:
“孩子還在宮裏,你捨得走?”
我掀開車簾,看向他懷中的皇長子。
“陛下,你沒有發現嗎?”
“他從來沒有像過你。”
......
沈明華假孕敗露的第三日,蕭承珩來了暗室。
他剛在金殿上處置完三州叛軍,玄色龍袍沾着未散的血腥氣,眉眼依舊冷靜從容。
蕭承珩十八歲領兵,二十歲從詔獄S回朝堂,後來又用半年時間清洗世家、收攏兵權,把搖搖欲墜的大梁江山重新扶穩。
滿朝文武怕他,也敬他。
只有在我面前,他還像當年那個跪在皇陵廢墟里,紅着眼說一定會娶我的少年。
蕭承珩坐到牀邊,掌心貼上我隆起的小腹。
孩子踢了一下。
他眼底浮出笑意,低頭親了親我的肚子。
“這麼鬧騰,像你。”
我望着蕭承珩溫柔的眉眼,幾乎以爲外面的傳言都是假的。
直到他握住我的手,像哄我喝藥那樣開口。
“令儀,孩子出生後,記到皇后名下。”
我指尖驟冷。
蕭承珩語氣沒有半分停頓。
“沈家替朕擋住三州叛軍,戰死一萬七千人。皇后假孕一事若傳出去,沈家會淪爲天下笑柄,前線軍心也會亂。”
“把孩子給她,是眼下代價最小的辦法。”
我幾乎沒有片刻猶豫便質問他。
“對誰來說,代價最小?”
蕭承珩眉心微蹙。
“朕知道你捨不得,可孩子留在你身邊,只能做一個不見天日的私生子。”
“記入中宮玉牒,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是大梁未來的儲君。”
他撫摸我的臉,聲音低沉得近乎蠱惑。
“你不是失去他,是在給他一條最尊貴的路。”
“等他登基,朕讓他尊你爲太后。到那時,朕欠你的名分、尊榮,都會還給你。”
我忽然想笑。
七年前,蕭承珩說等他奪回王位,就讓我見光。
登基後,他說等朝局穩固,就替我換一個身份。
現在,他又讓我等孩子登基。
我這一生還有幾個七年,夠他拿來許諾?
暗門在此時打開。
沈明華端着安胎藥進來,聽見最後一句,臉色瞬間白了。
她將藥放下,竟直直跪到我面前。
“姐姐不願意,臣妾絕不會搶。”
沈明華紅着眼,轉頭望向蕭承珩。
“陛下,您別再逼姐姐了。父親若拿三州軍權要挾您,臣妾便去求父親交出兵符。”
“無非是前線無人守、叛軍捲土重來,死些百姓罷了,總不能讓姐姐受委屈。”
聽着像是在替我說話,卻將三州百姓的命,全壓到了我肩上。
蕭承珩果然沉下臉。
他親自扶起沈明華,指腹替她擦去眼淚。
“沈家忠烈,朕絕不會讓功臣寒心。”
沈明華咬着脣,仍不忘替我求情。
“姐姐被陛下藏了七年,已經很苦了。若再失去孩子,姐姐怎麼受得住?”
“臣妾沒有孩子,是臣妾命不好,不能怪姐姐不肯顧全大局。”
蕭承珩看向我,眼中最後一點溫情也淡了。
“明華已經退讓至此,你還想讓她怎樣?”
腹中忽然一陣絞痛。
我死死抓住牀沿,額頭沁出冷汗。
蕭承珩剛要過來,沈明華身子一晃,輕輕靠進他懷裏。
他立刻將人抱穩。
“臉色怎麼這麼差?”
沈明華虛弱地笑了笑。
“臣妾只是想起那個沒能保住的孩子,一時難受,不礙事。”
蕭承珩再沒看我。
他抱起沈明華,走到暗門前才冷聲丟下一句。
“孩子的事,朕是在通知你。”
暗門合攏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蕭承珩從皇陵挖開的不是我的棺材。
他只是把我從死人墓裏,搬進了活人墓。
我倒掉沈明華送來的藥,從牀底取出先太子留下的半枚金印。
當夜,我將一封密信送出宮城。
收信人是北燕攝政王容朔。
信上只有一句話。
“三個月後,以王后之禮迎我離京。”
“當年婚約,我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