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蘇蔓握着冰冷的餐刀,指尖因爲過度用力而泛白。
面前的陸時遠正低着頭,修長的手指捏着銀叉,動作優雅地爲她切着牛排。那是她最愛的五分熟,切開時還帶着鮮紅的血絲。
“蔓蔓,嚐嚐這塊。”
陸時遠抬起頭,脣角掛着一抹溫潤的笑。燭光搖晃,映在他清雋的臉上,顯得格外深情。
蘇蔓沒動,視網膜左上角跳動着一串只有她能看見的紅色數字。
【距離第99次任務結束:00:03:15】
【目標愛意值:100%(已達成)】
【請執行刺S。】
系統的機械音在腦海中炸響,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蘇蔓深吸一口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她看着陸時遠把那塊牛排遞到她嘴邊,眼神裏滿是寵溺。
“怎麼了?沒胃口?”陸時遠放下叉子,伸手想摸她的額頭,“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蘇蔓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陸時遠的手僵在半空,笑意淡了些:“蔓蔓?”
“時遠。”蘇蔓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愛我嗎?”
陸時遠失笑,重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怎麼突然問這個?我不愛你,還能愛誰?”
【倒計時:00:01:00】
【警告:若未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刺S,任務判定失敗,重置當前進度。】
【蘇辰的生命體徵正在下降,請儘快獲取獎金。】
視網膜上的畫面突然切換,變成了一間充滿消毒水味的重症監護室。
病牀上,十九歲的蘇辰戴着呼吸機,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那是她唯一的弟弟。
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
蘇蔓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她抽回手,順勢抓緊了那把餐刀。
“我也愛你。”
她輕聲說。
陸時遠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直白。他正要開口,蘇蔓已經站了起來。
她繞過餐桌,走到陸時遠身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像往常一樣親暱地貼着他的耳廓。
“所以,把命給我吧。”
陸時遠還沒反應過來,蘇蔓手中的餐刀已經狠狠刺入了他的後頸。
噗嗤。
那是利刃割開皮肉的聲音。
陸時遠的身體猛地僵住,手中的紅酒杯摔在地上,暗紅的液體濺了一地,像極了盛開的曼珠沙華。
蘇蔓沒有鬆手,她咬着牙,將刀尖又往裏送了幾分。
鮮血順着陸時遠的白襯衫洇開,大片大片的紅,刺得她眼睛生疼。
“呃……”
陸時遠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呻吟,他沒有掙扎,只是反手抓住了蘇蔓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蔓閉上眼,淚水奪眶而出,砸在陸時遠血淋淋的肩膀上。
“對不起……對不起……”
她在心裏瘋狂地道歉,手上的動作卻狠絕到了極點。
【目標生命體徵消失。】
【第99次任務:成功。】
【獎勵金額:一百萬(已匯入虛擬賬戶)。】
【總進度:99/100。】
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歡快。
蘇蔓脫力般鬆開手,陸時遠的身體順着椅子滑落在地。
他還沒死透,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嘴脣翕動,似乎想說甚麼。
蘇蔓跪在地上,顫抖着去擦他臉上的血:“時遠,對不起,我很快就會去陪你,等我拿到了錢,等阿辰做了手術……”
陸時遠突然睜開了眼。
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眸子,此時卻幽暗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看着蘇蔓,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蔓蔓。”
他開口了,聲音裏沒有痛苦,反而帶着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戲謔。
蘇蔓愣住了:“你……”
陸時遠吐出一口血沫,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呢喃。
“這是第九十九次了。”
蘇蔓的瞳孔驟然縮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你還是……這麼慢。”
陸時遠說完這句話,頭一歪,徹底斷了氣。
蘇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說甚麼?
第九十九次?
他怎麼會知道這是第九十九次?
在這個名爲“涅槃”的虛擬遊戲裏,陸時遠明明只是一個被系統生成的NPC,一個用來測試她人性底線的獵物。
每次任務結束,世界都會重置。
他應該沒有任何記憶纔對!
【系統檢測到異常波動,正在強制重置世界線。】
【倒計時,三,二,一。】
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
蘇蔓猛地睜開眼。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實木地板上,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氣。
她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
廚房裏傳來陣陣響動,伴隨着男人輕快的哼唱聲。
蘇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乾乾淨淨,沒有血,也沒有那把冰冷的餐刀。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那是陸時遠送給她的結婚紀念日禮物,一個銀色的鏤空小球,裏面裝着一顆紅色的寶石。
陸時遠說,這是她的護身符。
“蔓蔓,醒了?”
陸時遠繫着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着兩盤煎蛋。
他笑得燦爛,陽光打在他身上,溫暖得讓人想哭。
蘇蔓看着他,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剛纔那場刺S,真實得讓她指尖發麻。
“怎麼了?做噩夢了?”陸時遠走過來,自然地坐在她身邊,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髮。
蘇蔓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沒,就是睡得有點沉。”
“快去洗手喫飯,一會兒還要去醫院看阿辰。”陸時遠親了親她的額頭,“醫生說,阿辰的指標穩定了不少,只要手術費到位,下週就能排期。”
提到弟弟,蘇蔓的眼神清明瞭幾分。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傻瓜,我們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陸時遠溫柔地看着她,“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蘇蔓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直陪着她?
在被她S了九十九次之後?
她拿起餐叉,機械地切着盤子裏的煎蛋。
“時遠。”
“嗯?”
“你昨晚……做夢了嗎?”
陸時遠切蛋的動作頓了頓,隨後若無其事地抬頭:“做了啊。”
蘇蔓屏住呼吸:“夢見甚麼了?”
陸時遠眯起眼,像是回味一般,語氣輕快:“夢見我們在喫牛排,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特別漂亮。”
蘇蔓的手一抖,叉子在瓷盤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昨晚刺S時,她穿的確實是那件黑色禮服。
“然後呢?”她追問,聲音微微發顫。
陸時遠笑了笑,眼神深邃得看不見底:“然後啊,你送了我一份大禮。”
他放下餐具,身體前傾,慢慢靠近蘇蔓。
那股熟悉的、帶着淡淡冷香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她。
“蔓蔓,你猜,那份禮物是甚麼?”
蘇蔓死死攥着拳頭,指甲掐進肉裏,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我猜不到。”
“是一把刀。”
陸時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蘇蔓猛地抬頭,撞進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裏。
“開玩笑的,看把你嚇得。”陸時遠突然笑出聲,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夢裏你送了我一把定製的剃鬚刀,我還沒來得及用就醒了。”
蘇蔓勉強笑了笑,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在試探她。
還是說,他真的只是做了一個巧合的夢?
【叮——】
【最終任務發佈:第100次刺S。】
【任務要求:必須在目標心甘情願的情況下,由目標親手遞刀。】
【任務獎勵:一千萬現金,蘇辰手術全額資助。】
【失敗懲罰:永久抹S。】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厲。
蘇蔓的心沉到了谷底。
心甘情願遞刀?
這怎麼可能。
陸時遠就算再愛她,也不可能主動求死。
除非……他已經瘋了。
“蔓蔓,想甚麼呢?快喫啊,一會兒涼了。”
陸時遠催促道,順手把一杯溫牛奶推到她面前。
蘇蔓接過牛奶,指尖觸碰到杯壁的瞬間,她發現陸時遠的虎口處有一道細微的紅痕。
那是昨晚她刺入他後頸時,他反手抓她留下的勒痕。
重置世界線,應該會抹除一切身體損傷纔對。
爲甚麼這道痕跡還在?
蘇蔓的手抖得厲害,牛奶濺出了幾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時遠,你的手……”
陸時遠低頭看了看虎口,隨意地揉了揉:“哦,可能是不小心在哪兒蹭到了,不疼。”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着蘇蔓。
“蔓蔓,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有嗎?”
“有。”陸時遠站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這個姿勢,和昨晚她刺S他時一模一樣。
蘇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好像……很怕我?”
陸時遠俯下身,下巴擱在她的肩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
蘇蔓僵坐着,一動不敢動。
“怎麼會呢,你是我老公啊。”
“是嗎?”陸時遠輕笑一聲,手順着她的肩膀下滑,最後停留在她脖子上的項鍊墜子上。
他輕輕撥弄着那個銀色的小球。
“蔓蔓,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S了我嗎?”
蘇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那如果,是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呢?”陸時遠的聲音變得幽冷,“你會怎麼補償我?”
蘇蔓閉上眼,腦海中全是蘇辰躺在病牀上的樣子。
“我會把命賠給你。”
“命?”陸時遠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我要你的命幹甚麼?”
他鬆開手,重新坐回位子上,優雅地喝了一口咖啡。
“我要的,是你永遠留在這裏,陪着我。”
永遠留在這裏。
留在這一場永無止境的S戮遊戲裏。
蘇蔓看着面前這個熟悉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絕對不是NPC。
或者說,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NPC了。
喫完飯,陸時遠開車送蘇蔓去醫院。
一路上,他表現得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聊着最近的天氣,聊着阿辰的病情,甚至還計劃着等阿辰出院了帶他們去海邊度假。
如果不是那道紅痕,蘇蔓幾乎要以爲自己真的瘋了。
到了醫院,蘇蔓推開病房門。
蘇辰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各種管子連接着他的身體,維持着那點微弱的生機。
“姐……”
蘇辰睜開眼,聲音細若蚊蠅。
蘇蔓趕緊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阿辰,姐在呢。”
“姐,我做了一個夢。”蘇辰的眼神有些渙散,“我夢見姐夫一直在流血,好多好多血……他讓我救救你。”
蘇蔓的腦子嗡的一聲。
“阿辰,那只是夢,姐夫好好的呢。”
“不是的。”蘇辰費力地搖了搖頭,“姐夫說,他在地獄裏等了你好久,讓你別去……”
蘇蔓猛地站起身,驚恐地看向站在門口的陸時遠。
陸時遠正靠在門框上,手裏拎着果籃,臉上掛着那種招牌式的溫柔笑容。
他對着蘇蔓挑了挑眉,口型無聲地變幻。
蘇蔓看懂了。
他說的是——
“第九十九次,疼嗎?”
蘇蔓腳下一軟,直接癱坐在病牀前的椅子上。
他記得。
他真的記得!
每一世的慘死,每一世的劇痛,他全部都記得!
【警告:目標愛意值出現劇烈波動,當前數值:90%。】
【請注意,若愛意值跌破60%,任務將永久關閉,契約者將被抹S。】
系統的警告聲急促地催促着。
蘇蔓看着陸時遠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他走到病牀邊,彎下腰,親暱地摸了摸蘇辰的頭。
“阿辰乖,別亂說話,姐姐會擔心的。”
他轉過頭,看向蘇蔓,眼神裏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溫柔。
“蔓蔓,你說對吧?”
蘇蔓死死咬着下脣,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陸時遠,你到底想幹甚麼?”
陸時遠笑了,他從果籃裏拿出一把削皮刀,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轉動着刀柄。
刀鋒在燈光下閃着寒芒。
“不想幹甚麼。”
他把刀柄遞向蘇蔓,眼神裏滿是期待。
“最後一次了,蔓蔓。”
“來,S了我。”
蘇蔓看着遞到面前的刀,整個人如墜冰窖。
這不對。
系統說,要他心甘情願遞刀。
可現在,他遞了刀,蘇蔓卻不敢接了。
因爲陸時遠的眼神告訴她,只要她接下這把刀,等待她的,將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深淵。
“怎麼,不敢了?”
陸時遠往前逼近一步,刀尖幾乎抵住了蘇蔓的胸口。
“你不是想要那一千萬嗎?你不是要救你弟弟嗎?”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誘哄。
“S了我,錢就是你的了。”
蘇蔓顫抖着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刀柄的瞬間,陸時遠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用力一拽,將蘇蔓整個人帶進懷裏。
削皮刀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時遠貼着她的耳朵,聲音低沉而危險。
“可是蔓蔓,你S了我九十九次,我總得……收點利息吧?”
他猛地推開蘇蔓,轉身走向窗邊。
“明天晚上,還是那家餐廳。”
“我等你。”
陸時遠回頭,對着她燦爛一笑。
“記得穿那件黑色的裙子,我喜歡看你S我的樣子。”
他推門而出,留下蘇蔓一個人在死寂的病房裏瑟瑟發抖。
蘇蔓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被揉皺的紙條。
她顫抖着打開,上面只有一行凌亂的字跡:
【快跑,他不是陸時遠。】
蘇蔓猛地抬頭看向窗外,陸時遠正站在樓下的花壇邊,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緩緩抬起頭,對着她揮了揮手。
他的脖子上,赫然纏着一圈厚厚的紗布。
那是昨晚,她親手割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