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陪嫁可不能少
看清姜晚指尖晃動的紫銅母匙,姜柔兒按在眼角的絲帕一僵,臉上裝出來的病弱楚楚褪得乾乾淨淨。
她推開丫鬟提裙追上去:“姜晚你站住!那院子我住了十幾年,屋裏的東西怎容你說搬就搬!”
姜晚頭也不回,揚了揚手中墨跡剛乾的字據,帶銀算盤大步跨進正院內室:“白紙黑字寫着,爹剛簽了歸還我娘全部陪嫁舊物的契書,十幾位族老親眼作證。大姐想替爹當衆撕毀契書、背個言而無信的名聲不成?”
內室地上還散落着姜柔兒剛纔踢翻的軟墊。這座朝陽正院和屋裏那張千工紫檀雕花拔步牀,本都是原主亡母蘇氏的陪嫁,蘇氏一過世,王氏母女便鳩佔鵲巢,把整座院子霸佔了十幾年。
姜晚徑直走到拔步牀前,彎腰撥開踏步側面的活釦木雕,露出底下隱蔽的鎖孔。
這牀底座設有子母兩重暗格,外層按動木雕就能推開,裏層卻非得用蘇氏留下的紫銅母匙才能開啓。姜柔兒打不開裏層,這些年便放心地把外層暗抽當成藏私房錢的地方,卻不知子母機括相連,母匙插進去一擰,內外兩層底板就會一齊彈開。
姜晚將紫銅母匙插進鎖孔,手腕乾脆一轉。
咔噠兩聲輕響,厚重的紫檀底板分內外兩層滑開。外層碼着兩隻描金紅木匣,裏層則放着一隻烏木螺鈿匣。
姜晚先挑開裏層烏木匣的銅釦,裏頭疊着原主亡母留下的赤金點翠頭面與江南銀樓舊存單;緊接着她又拎起外層那兩隻上了鎖的紅木匣晃了晃,金錁子碰撞的脆響混着紙頁摩挲聲清晰傳開。
姜柔兒眼珠子當場紅了,提裙撲上來就要搶:“把外頭那兩隻紅木匣放下!那是我的體己私房,不是你孃的遺物!”
追進門的王氏也尖聲叫罵:“反了天了!那是柔兒攢下的體己,你連撬帶拿,眼裏還有沒有長輩規矩!來人,快攔住她!”
銀算盤往前一擋,大手按上腰間的包鐵擀麪杖,冷厲眼神往門口一掃,跟進來的幾個家丁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姜晚食指在紅木匣蓋上輕輕敲了敲,笑道:“大姐這話可就奇了。爹方纔當着族老立下鐵契,寫明我孃的拔步牀及牀內物件盡數歸還。大姐既然說匣子是你的,可它偏偏躺在我娘拔步牀的暗格裏,難不成這兩隻匣子自己長了腿,半夜溜進我娘牀底借宿?既然住進了我孃的牀,那就是我娘留給我的體己,連匣帶鎖,妹妹一併收了。”
“你強詞奪理!”姜柔兒氣得發抖,轉身去拽剛追到廊下的姜懷仁,“爹!那兩隻匣子裏有我攢了三年的兩千兩寶源號銀票和赤金頭面,您快叫她還給我!”
姜懷仁本就心煩,一想到那本不知落在誰手裏的藍皮真賬,再聽大門外越吹越急的迎親嗩吶,一把甩開姜柔兒的袖子,壓低嗓門怒喝:“閉嘴!你現在鬧起來,是想讓全族人瞧見你霸着庶妹亡母的牀榻,還是想讓門外迎親的探花郎裴明軒聽見你在內院爲幾匣子黃白之物撒潑打滾?”
這一嗓子正戳中姜柔兒的痛處。裴明軒最重清流才女風骨,此時若鬧到前院誤了吉時,她苦心經營的名聲可就全完了!
姜柔兒指甲掐進掌心,在心裏拼命安慰自己:不過是些死物罷了!裴郎前世可是官拜首輔的人物,日後甚麼樣的金山銀山沒有?至於姜晚,嫁給蕭景珩那種泡在鬥雞場的敗家紈絝,不出半年就得被敗光,遲早有她哭着上門討飯的一天!
見姜柔兒憋回眼淚不敢吭聲,姜晚將三隻匣子交給銀算盤收妥,順手取過桌案上封嫁妝箱籠的大紅喜封條,蘸着漿糊,在拔步牀立柱、雙面繡屏芯及兩側紫檀多寶格抽匣接口處逐一貼好。
她轉身看向臉色鐵青的姜懷仁:“爹,這張拔步牀器型太大,今日趕吉時抬不走。封條已經貼好,牀圍雙面繡屏芯與兩側多寶格抽匣都是江南孤品,勞煩爹明日一早僱熟手木匠按榫卯拆解,完好無損送進永昌侯府東跨院新房。若是磕壞一處雕花、少了一片屏芯,按字據缺一處立賠百兩現銀,爹可得囑咐底下人仔細些。”
姜懷仁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捂着胸口揮手:“送!明兒天一亮就叫木匠拆運過去!前院已經把侯府三千兩原聘並十抬嫁妝箱籠歸攏好了,吉時已到,你趕緊換喜服上轎!”
姜晚滿意點頭,回房換上嶄新的大紅織金嫁衣。
銀算盤心疼自家姑娘忙活一早水米未進,趁蓋喜帕前摸出兩塊糕點喂她墊了墊肚子,又往她嘴裏塞了一顆松子糖,這才替她蓋好喜帕,撐開紅羅喜傘護送出門,伴着十抬朱漆嫁妝箱籠,穩穩踏上了永昌侯府的八抬大花轎。
轎簾剛落下,腦海裏的老學究系統便重重咳了兩聲,板着臉宣佈:【叮咚!宿主攜全套嫁妝登轎,收回主母故物、捍衛新婦出閣體面,達成新手任務!特賜獎勵:紋銀五百兩,古法香膏殘方一張!】
系統儲物格里頓時多出一匣雪花官銀與一卷泛黃的羊皮殘方。姜晚含着清甜的松子糖,隔着喜帕彎起眉眼:“老先生敞亮!這當家主母的差事,可比從前跑斷腿清收爛賬有賺頭多了。”
蒼老嗓音哼哼唧唧地叮囑:【既入高門,務須謹記婦道,侍奉公婆、勸夫向學,切莫再動刀動火失了體統!】
另一頭,姜懷仁早在大堂畫押時就怕得罪永昌侯府,一邊塞重金穩住迎親管事,一邊派心腹騎快馬趕去侯府遞了賠罪帖,推說嫡長女突發急症,改由三女姜晚攜三千兩原聘與十抬厚嫁登轎,連那份姜家永不追索嫁妝的鐵契也一併報了上去。
永昌侯府書房裏,世襲永昌侯蕭遠山盤着手裏的文玩核桃,聽完管事的稟報,端起茶碗撇開浮沫,冷哼一聲拍了板:“迎親儀仗都吹打過半條街了,這時候聲張換人,反叫滿京城同僚看笑話,連二郎一早逃婚的醜事也瞞不住。既然三千兩原聘與十抬嫁妝分文不少進了門,又跟孃家切割乾淨,一個沒孃家撐腰的商戶庶女,往後豈不比嫡女更好拿捏?傳話下去,前堂大禮從簡,花轎進府後直接抬去東跨院!”
不多時,花轎落定永昌侯府。前堂禮數一帶而過,隨行的十抬大箱一路抬進了東跨院。銀算盤寸步不離地盯着小廝把箱籠全搬進院中小庫房,反手掛上熟銅大鎖咔嚓鎖死,外人休想沾手。
到了入夜時分,喜房內龍鳳紅燭高燒。兩名喜娘與小丫鬟候在一旁,眼瞅着更漏一點點落下,卻遲遲不見新郎官人影,連大氣都不敢出。大紅喜帕底下,墊過肚子的姜晚半點不餓,手指在喜袖裏輕輕敲着掌心,正盤算着懷裏那三張旺鋪紅契和五百兩官銀日後怎麼錢生錢。
就在這時,院外長廊傳來一陣散漫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悶響,兩扇雕花喜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夜風裹着酒氣灌滿內室。少年公子一身大紅喜服跨過門檻,墨髮上的金冠微斜,左手懶洋洋轉着一柄白玉如意,大步朝喜牀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