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除夕下午兩點,我提前到了家。

院子裏曬着被單,風一吹鼓成個白肚皮。廚房窗戶冒着熱氣,年夜飯的味道從縫裏往外鑽。

我推開院門,沒喊人,先繞到廚房那頭。

然後就站住了。

我媽蹲在垃圾桶旁邊,手裏攥着我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灰外套,正一個兜一個兜地翻。

她翻得很仔細,連內兜的線縫都捏了一遍。

嫂子劉丹站在竈臺邊上,圍裙都沒系,手裏捏着一張紙。

不是別的。

是彩票的複印件。

拍得清清楚楚,連刮開的塗層邊緣都照進去了。

我腳下踩到了一截幹樹枝,“咔”一聲。

我媽猛地站起來,外套差點甩出去。她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笑了一下,那笑比鍋裏的油還滑。

“你回來了?媽幫你洗衣裳呢,你這棉襖領子都黑了。”

她眼神往左飄了一下,又拽回來。

我沒看她,看的是嫂子。

劉丹一點沒慌。她把那張複印件往案板上一拍,指尖還在上面點了兩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弟啊,恭喜啊。”

“一千多萬呢。”

聲音不大,像在說今晚加道菜那麼隨便。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我哥陳陽下來了。

他走到一半,腳步頓了頓。

然後轉身折回去了。

隔着樓板,我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緊接着是他壓低了嗓子打電話。

打了很久。

我站在廚房門口,聞着排骨燉藕的香味,看着我媽手裏捏着我的衣角,看着嫂子案板上那張複印件。

沉默了三秒。

然後我笑了。

“嫂子你逗我玩呢?”

我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瞟了一眼,隨手往桌上一丟。

“廢票,我之前手賤颳着玩的,沒中。那個號是網上copy的,你搜搜就知道。”

“reprint都印上面了,你倆沒看見?”

我媽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滅了。

嫂子盯着我看了兩秒,沒說信,也沒說不信,把複印件收進圍裙兜裏。

“那是嫂子看錯了。”她轉身去攪鍋,勺子碰鍋沿叮一聲。“回來就好,幫你媽端菜。”

喫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堂屋裏。

電視放着春晚重播,誰也沒在看。

我爸坐在主位,難得沒抽旱菸。我哥坐我對面,筷子夾菜的頻率跟平時一樣,但眼神往我身上掃了不下六回。

嫂子給我侄子擦嘴,擦完了還幫我夾了塊魚肚子。

“弟多喫,瘦了。”

魚肚子擱我碗裏,白嫩嫩的,還冒着熱氣。

我夾起來吃了。

我媽給我盛了第二碗飯。

“慢點喫,鍋裏還有。”

我笑着接過來,扒了兩口。

桌上說說笑笑,跟往年沒甚麼不同。但每一句話底下都墊着棉花,軟,厚,捂得人喘不上氣。

我一筷子一筷子地陪笑,嘴角酸了都沒放下來。

奶奶坐在我右手邊,喫得慢,牙不好,一塊豆腐要嚼半天。

她突然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默啊。”

“嗯?”

“你嫂子今天,不太對勁。”

我往嘴裏塞了口米飯,嚼了兩下,沒吭聲。

奶奶沒再說了,低頭繼續啃她那塊豆腐。

飯後我收拾碗筷,嫂子主動過來幫忙,接過我手裏的盤子,又遞給我一袋垃圾。

“弟,順手倒了唄。”

我拎着垃圾袋往院子外頭走。

她跟了出來。

走到門口,她站住了,我也站住了。

巷子裏有小孩在放摔炮,噼裏啪啦的,遠處有人家已經開始放煙花了。

她湊到我耳邊。

聲音很輕,像怕風聽見。

“媽說得對——”

“錢在誰手裏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還在不在。”

她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轉身進了院子。

門在身後合上。

我站在巷口,手裏拎着那袋垃圾,摔炮的火星子崩到腳邊。

風挺大,颳得垃圾袋嘩嘩響。

我沒動。

就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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