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臘月二十七,我在汽修班宿舍的被窩裏刮出了一千萬。

那天我腦子裏只裝着一件事:過個好年。

給爸媽換房,給奶奶換輪椅,給每個人包一個厚紅包。

我把兌獎憑證縫進棉襖內袋,打算年後再說。

後來我才明白,那晚門外停了很久的腳步聲,早就替我把這筆錢算好了。

......

刮到第三個格子的時候,我的手停了。

一千萬。我拿手電照了四遍,又拿袖子擦了一遍,數字沒變。

宿舍暖氣壞了半個月,老張在下鋪打呼,跟沒調好的發動機一個動靜。

我把彩票塞進枕頭底下,又抽出來看,再塞回去,來回折騰了七八次。

二十六歲,汽修班學徒,一個月三千二,花唄還差兩期沒還。

這種人中一千萬,放小說裏都得被讀者罵開掛太假,作者降智。

我沒叫醒老張,也沒給家裏打電話。

凌晨四點,我揣着彩票上了去省城的頭班大巴,一路沒敢睡。

兌獎要簽字,要按手印。簽名的時候筆尖抖的厲害,“默”字寫成了一坨。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笑着說道:

“小夥子挺穩啊,上一個中五百萬的,當場就哭了。”

“還行,跟去買了包煙差不多。”

其實我兩條腿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上午,抖的鞋底子直蹭地。

扣完稅,到賬八百萬。短信彈出來,那串零我一個一個數,數到第三遍纔敢信。

出門買水,我拿的是兩塊錢那瓶,沒捨得拿三塊的。窮慣了,手比錢改的慢。

回程車上,我把要辦的事在心裏過了一遍。

過完年就辭工,老闆那張嘴,我忍了整整三年。

給爸媽在縣城買套電梯房,我媽膝蓋不好,爬六樓要歇兩回。

奶奶的輪椅是二手的,左邊輪子一推就響,換個新的,要帶電的那種。

紅包按人頭包,一人一個厚信封,小侄子也算一個,不能少。

這幾件事我念叨了兩遍,唸完又從頭唸了一遍。

先苟住,別聲張。等年三十一大家子坐齊了再拿出來,這驚喜纔算血賺。

到家天已經黑透了。村口沒路燈,我家院門口卻站着個人。

是我媽。她平時這個點雷打不動的在看電視劇,從來不出門等誰。

“冷不冷?湯給你熱了三回了。”

她把碗塞進我手裏,是排骨湯,上面漂着一層黃油。

在這個家吃了二十多年飯,排骨向來是先夾進我哥碗裏的。

“老張說你請假了,跑哪去了這是?”

“去省城,幫朋友辦點事。”

她“哦”了一聲,伸手在我棉襖上拍了拍,拍的正好是左邊內兜。

我哥陳陽從屋裏出來,遞了根菸給我。中華。

他自己平時抽十塊的紅塔山,中華是留着過年給領導送禮用的。

“老二,坐,坐,路上累了吧?”

嫂子劉丹端着瓜子過來,笑的比往常甜了三度。平時她見了我,嘴角能動一下就算給面子了。

“小默這棉襖太舊了,過完年嫂子給你買件新的。”

小侄子窩在沙發上玩我哥的手機,外放開的很大,裏面有人一遍遍的喊恭喜發財。

我爸陳建國一直沒吭聲,坐在爐子邊抽旱菸,抽一口,看我一眼。

奶奶早睡了,她那把輪椅靠在門框上,左邊輪子還是歪的。

那碗湯我喝完了,挺燙,也挺香。

回了屋,我插上門,找出針線,把兌獎憑證縫進棉襖內袋,歪歪扭扭縫了三層。

我跟自己說,等過完年,就給大家一個驚喜。

我熄了燈躺下,聽見門外的腳步聲停了很久,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才慢悠悠的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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