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妹妹回家後，說只要看見我，就會想起自己走失的十八年。
媽媽因此報名了家庭遺忘計劃。
只要超過半數家庭成員同意，系統就能刪除某個人在他們生命裏留下的全部痕跡。
爸爸投了贊成。
哥哥投了贊成。
就連和我訂婚七年的未婚夫，也按下了確認鍵。
我問他：
“忘了我以後，你還會記得我們的婚約嗎？”
他皺着眉，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我們只是暫時忘記你。”
“等你妹妹病好了，再把記憶恢復不就行了？”
工作人員提醒他們：
“一旦刪除完成，記憶將永久消失，無法恢復。”
媽媽卻不耐煩地打斷：
“恢復不了，就重新認識。”
“她從小黏人得很。”
“就算我們忘了，她也會自己回來，求着我們重新接受她。”
最後，屏幕上只剩下我的選擇。
我顫抖着手，按下了拒絕。
下一秒，系統卻依舊跳出了四個鮮紅的大字：
投票通過。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捨不得這個家的，從始至終只有我。
......
“家庭遺忘計劃，第一次記憶刪除，現在開始。”
機械音落下時，媽媽已經躺進醫療艙。
她隔着玻璃看向我，眼裏沒有不捨，只有催促。
“能不能快一點？”
“寧寧還在外面等我。”
工作人員看了眼屏幕。
“許女士，溫梔小姐是您養了二十一年的女兒，相關記憶體量很大。”
“強行加速，溫小姐會承受更嚴重的情感剝離。”
媽媽皺起眉。
“疼的又不是我？”
我站在另一臺儀器前，手腕上纏着感應線。
工作人員解釋，每刪除一段記憶，我都會被迫重溫一次。
媽媽終於看向我。
我以爲她會心軟。
就像小時候，我發燒打針，她總會捂住我的眼睛，說媽媽在，梔梔不怕。
可她只是問：
“會死嗎？”
工作人員搖頭。
“理論上不會。”
“那就加速。”
她沒有猶豫。
“寧寧在外面受了十八年苦，她只是疼一會兒，忍忍就過去了。”
我隔着醫療艙望着她。
“媽，你剛纔不是這麼說的。”
投票通過時，她明明握着我的手，說只是暫時忘記。
她還說，就算腦子不記得，心也一定能認出我。
媽媽閉上眼睛。
“別鬧了。”
“你妹妹聽見，又該犯病了。”
程序正式啓動。
第一段記憶被抽離時，我回到了六歲那年的雷雨夜。
我赤着腳鑽進媽媽懷裏。
她把我裹進毯子，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梔梔不怕。”
“天塌下來，媽媽也陪着你。”
記憶裏的懷抱那麼暖。
現實中的疼痛卻像有人攥住我的心臟，硬生生往外扯。
我跪倒在地，額頭撞上儀器，鼻血瞬間湧了出來。
工作人員立刻暫停。
“溫小姐的心率超過警戒值，建議中止刪除。”
艙門開啓一條縫。
我爬過去，抓住媽媽的手。
“媽，停下來好不好？”
“我不求你們取消計劃了。”
“你少刪一點，給我留一件就好。”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留着我第一次叫你媽媽，好不好？”
“以後見到我，至少知道我叫過你媽媽。”
門外忽然傳來杯子碎裂的聲音。
溫寧縮在哥哥懷裏，臉色慘白。
“媽媽，姐姐是不是不願意讓你忘記她？”
“那我走好了。”
媽媽猛地抽回手。
我的手背撞上艙門，瞬間紅了一片。
“溫梔，你非要逼她是不是？”
“她好不容易纔回來，你連這點安全感都不肯給她？”
我怔怔地看着空掉的掌心。
“可我也會失去媽媽。”
媽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你已經擁有我二十一年了。”
“寧寧連一天都沒有。”
哥哥在門外催促：
“別暫停了。”
“梔梔從小就怕疼，沒那麼嚴重。”
陸彥之也避開我的目光。
“忍一下吧。”
“你不是一直說，願意爲這個家做任何事嗎？”
原來從前說過的愛，也會變成逼我懂事的理由。
工作人員再次確認：
“許女士，是否繼續？”
媽媽看向溫寧，語氣溫柔下來。
“繼續。”
“調到最快。”
劇痛再次襲來。
我看見十二歲比賽時，她舉着相機爲我鼓掌。
看見十五歲高燒，她守了我整夜。
看見十八歲生日，她說我永遠是她最愛的女兒。
最後消失的，是我第一次叫她媽媽。
年輕的她抱着我，激動得紅了眼，一遍遍哄我再叫一次。
記憶崩塌時，我蜷縮在地，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刪除完成。】
溫寧立刻撲進媽媽懷中。
“媽媽。”
媽媽抱緊她，心疼地替她擦淚。
“寧寧不哭，媽媽在。”
我撐着儀器站起來，鼻血已經染紅衣領。
望着那張熟悉的臉，我還是叫了一聲：
“媽。”
她回過頭。
沒有心疼，也沒有熟悉。
只有面對陌生人的戒備。
“你是誰？”
工作人員正要解釋，她已經擋在溫寧面前。
“這裏是家屬治療區。”
“這個工作人員怎麼還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