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夫君鎮守邊關二十年,待我始終如一。

每次凱旋,帶回的珍珠都先放進我的妝匣。

他不納妾,不狎妓,連旁人說我一句不是,他都不許。

可我知道,他在邊關另有一個妻子。

那女人替他生了兩個孩子,也陪他熬過最危險的那些年。

他每次說軍務繁忙,其實都是去見她。

我從未戳破。

甚至爲他散盡嫁妝操持將軍府,

他母親病重時,也是我侍奉湯藥。

直到他中了毒箭,臨終前把爵位交給長子。

“她陪我出生入死,不容易。”

“爵位留給她的長子,他會照顧你們母子。”

“你享了這些年的尊榮,看在夫妻情分上,別與她計較。”

我看着他虛弱的模樣,失笑着問了一句:

“將軍,你可還記得,二十年前你出征前,我非要你喝下的那碗送行酒?”

......

“夫人,將軍把那對母子接回來了,正在前院候着。”

丫鬟剪秋的聲音在發抖,端着銅盆的手也端不穩。

我坐在窗下的羅漢牀上,手裏分揀着新送來的藥材。

“知道了。”

我把一株當歸放進藥碾子裏,握着銅軸慢慢碾碎。

裴玄錚中了一支毒箭,被人連夜從邊關擡回京城。

太醫來看過,說毒入肺腑,熬不過這個冬天。

他回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向聖上覆命,而是讓親信把一對母子從角門接進了府裏。

我去正院看他。

裴玄錚靠在迎枕上,臉色是一種灰敗的枯黃,眼窩深深陷了下去。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透着一種異樣的溫和。

“驚微,你坐。”

他拍了拍牀榻邊緣。

我沒過去,挑了一張紅木交椅坐下,理了理裙襬。

“匣子在桌上,你打開看看。”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極其虛弱。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到一個紫檀木的妝匣。

打開,裏面是滿滿一匣子東珠,顆顆圓潤,光澤細膩。

“這是我從邊關帶回來的,都是極品,留給你打首飾。”

他看着我,嘴角掛着笑。

我捻起一顆珍珠,放在指尖轉了轉。

“多謝將軍。”

“這二十年,你替我操持這個家,委屈你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裏滿是深情。

我沒接話,把珍珠放回匣子,蓋上蓋子。

咔噠一聲,屋內安靜了下來。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他看着我,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端起旁邊的茶盞,撇了撇浮沫。

“你說。”

“我在邊關,有個女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我的反應。

我喝了一口茶,溫度剛好。

“她替我生了兩個兒子。”

我放下茶盞,看着水面微微的波紋。

“大的叫景淵,今年十八了,小的叫景澈,十五歲。”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着他。

“所以呢?”

他大概沒料到我這麼平靜,以爲我會哭鬧,或者質問他二十年的深情怎麼全是假的。

但他沒有時間去探究我的反應了,他快死了。

“我的身體不行了。”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往外蹦。

“聖上開恩,允我將爵位傳給子嗣。”

“我想讓景淵襲爵。”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門簾被掀開了。

婆婆捏着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動作也很輕柔。

“驚微啊,你是個識大體的孩子。”

婆婆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小孩。

我看着她,沒動。

“玄錚這輩子不容易,在刀口上舔血。”

“那對母子沒名沒分跟了他這麼多年,吃了不少苦。”

婆婆嘆了口氣,眼眶泛紅。

“你就當是全了他的心願,別跟他們計較了,好不好?”

我把手從婆婆掌心裏抽出來。

不快,但很堅決。

“老夫人的意思是,讓我把正室嫡子的位子,讓給一個外室的兒子?”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麼能叫外室呢?玄錚說了,會抬她做平妻。”

平妻。

這二十年,他不納妾,不狎妓,是滿京城皆知的好男人。

現在他快死了,不僅要給人名分,還要拿走我在這府裏唯一的指望。

裴玄錚在牀上咳了兩聲。

“驚微,你放心,就算景淵襲了爵,你依然是這府裏的主母。”

“景淵是個孝順孩子,他會把你當親生母親一樣侍奉。”

我站起身,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人既然都進府了,就先安頓在西跨院吧。”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裴玄錚鬆了一口氣,他以爲我妥協了。

“驚微,你看在夫妻情分上,別與她計較。”

“好,我不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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