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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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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河水漫過頭頂的瞬間,我腦海裏反覆迴盪孫子的哭喊。

“奶奶!奶奶!”

那是他被拐走時,撕心裂肺的叫聲。

兒媳被逼得精神失常,兒子雨夜外出尋孫,車禍離世。

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毀了。

我心灰意冷,以爲這輩子就到此爲止。

睜開眼,我正坐在小學門口的小馬紮上。

我顫抖着摸出手機,屏幕刺得我眼睛發疼。

今天,正是樂樂被拐的日子,距離放學僅剩五分鐘!

抬眼望去,穿黃馬甲的李姐,正朝着孩子的隊伍走過去。

就是她,前世拐走了我的樂樂。

我手摸向口袋,裏面裝着昨天給樂樂買的防丟哨。

我攥緊哨子,心底暗暗發誓:

“這一世,誰也別想動我的孫子。”

1.

我盯着李姐身上明黃色的小飯桌馬甲,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前世的記憶劈頭蓋臉砸下來。

那天我老毛病犯了,晚到了五分鐘。

就是她蹲在樂樂跟前,笑着說‘樂樂,你媽讓我接你去喫漢堡’,把人騙走的。

之後的十八年,我家就沒了個人樣。

兒媳溫雅是小學老師,平時最是溫和,那次受了刺激直接瘋了。

天天抱着樂樂的空書包蹲在小區門口,見了穿黃馬甲的人就撲上去拽。

兒子裴朗辭了工作找孩子,跑了大半個中國,最後在高速上出了車禍,連最後一面都沒見着。

我熬了十八年,實在熬不動了,才選了跳河。

這輩子我提前十分鐘就守在這,怎麼可能再讓她得手。

眼看着她已經走到樂樂跟前,彎着腰湊上去說話。

我騰地從小馬紮上彈起來,幾步衝過去,一把把樂樂拽到我身後護得嚴嚴實實。

李姐臉上的笑還沒散,愣了愣看我:

“您是樂樂奶奶吧?”

“我是小飯桌的李姐,樂樂媽媽剛纔給我發消息,說她臨時有課。”

“讓我幫忙接下樂樂,帶他去喫漢堡呢。”

跟前世的說辭一模一樣。

我壓着心裏的火氣,伸手要她的手機:

“是溫雅讓你來的?你現在給她打個視頻,我親口跟她確認。”

李姐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剛纔還熱乎的笑僵在臉上,支支吾吾往後躲:

“哎呀溫老師現在正上課呢,哪有空接視頻啊!”

“我真是她託過來的,你看我這小飯桌的馬甲都穿着呢,還能有假?”

她說着就要伸手過來拉樂樂的胳膊。

我把樂樂往身後又塞了塞,攥着他的小手不放,另一隻手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嗎?”

“我在實驗小學門口,有人要拐我孫子。”

警車的鳴笛聲很快從路那頭傳過來,越來越近。

我抬頭看李姐,她剛纔還慌張的臉,竟然扯出了一抹詭異的笑。

2.

警車穩穩停在實驗小學門口的黃線外。

兩個穿制服的年輕民警推門下來。

我立刻迎上去,三兩句把剛纔的情況說清。

我做了三十年社區民警,接了不下二十起防拐警情。

說這話的時候,我聲音穩得很。

沒等我說完,李姐先紅了眼。

她攥着明黃色的小飯桌馬甲邊角抹眼淚,聲音哽咽。

說我平白污衊好人,她只是順路幫忙不過來的家長接娃。

民警當場要了她的身份證、小飯桌經營執照掃碼覈驗。

系統跳出來的信息全是真的,連最近的健康證都在有效期內。

旁邊幾個常來接娃的家長也湊過來作證。

說李姐在附近開了三年小飯桌,脾氣好又負責。

常幫臨時走不開的家長接孩子,大家都信她。

其中有個跟我一起跳廣場舞的老姐妹,也拉着我的胳膊勸。

說蘇桂蘭你是太緊張孫子了,李姐我認識,真不是壞人。

民警也轉頭勸我,說確實是正規經營的從業者,讓我別太焦慮。

我當場懵了。

前世我晚到五分鐘,只看見樂樂被她拽着往無牌面包車上拖的背影。

根本沒見過這些證件,也不知道她還有正經身份做掩護。

我盯着她眼角那顆褐色的小痣,跟我前世追了大半年才查到的人販照片上的痣,位置一模一樣。

難道我真的記混了?

李姐擦了擦眼淚,大度地擺擺手,露出個和善的笑。

說理解我疼孫子的心情,換了她她也緊張,不跟我計較。

說完就轉身跟着幾個相熟的家長,往小飯桌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緩了好半天,胸口的氣還沒順過來。

樂樂拽了拽我的衣角,軟乎乎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說奶奶我口渴,想喝冰可樂。

我抬頭看了眼十米外的校門口超市。

來回最多兩分鐘,路平得很,連個拐彎都沒有,視線無遮無擋。

我蹲下來,反覆叮囑他。

就站在這棵梧桐樹底下別動,誰叫你都不能走。

有人碰你就吹書包上的防丟哨,奶奶馬上回來。

我伸手摸了摸他書包帶掛着的銀灰色防丟哨,確認系得很牢。

他乖乖點頭,小手攥着書包帶站得筆直,還衝我揮了揮手。

我轉身快步往超市走,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

第一次回頭,他站在樹底下晃腳,還衝我做鬼臉。

第二次回頭,他還在,旁邊站了個穿校服的同學,兩人湊在一起說話。

我放心進了超市,拿了可樂付了錢,前後才一分四十秒。

等我攥着冰可樂跑回梧桐樹底下的時候。

空的,樂樂不在。

跟他一起說話的那個小同學也不在。

我手裏的冰可樂‘哐當’掉在地上。

冰汽水流了一地,沾溼了我的黑布鞋尖,涼得刺骨。

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悶棍。

前世晚到五分鐘後的空蕩校門口,樂樂撕心裂肺喊奶奶的聲音,瞬間在耳邊炸響。

我扯着嗓子喊樂樂的名字,聲音劈得發啞。

我拉着門口的保安問,保安撓着頭說剛纔好像看見個穿黃馬甲的女人跟孩子說了甚麼。

兩個小孩就跟着走了。

我沿着周邊的店鋪、巷子找了兩圈,連個影子都沒有。

旁邊接娃的家長紛紛湊過來,對着我指指點點。

看見我瘋了一樣喊名字,開始竊竊私語。

“這老太太剛纔還橫得不行要報警抓人家李姐呢。”

“轉頭就把孫子弄丟了,這叫甚麼事啊。”

“真是老糊塗了,連自家孫娃都守不住啊。”

“剛纔我就說她沒事找事,現在可好,這不就是報應嗎?”

“是啊,冤枉好人,這下輪到自己倒黴了。”

那些話像細針一樣紮在我耳朵裏,又疼又麻。

我渾身抖得厲害,伸手掏手機要給兒子裴朗打電話。

手指抖得不停打顫,輸了三次密碼都是錯的,連屏幕都解不開。

3.

我咬着牙把手機往磨起球的褲腿上蹭了蹭,擦掉滿手的冷汗。

試了三次纔對準指紋解鎖,指尖抖得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我撥通兒子裴朗的電話,聲音劈得發啞:“樂樂丟了,你快到實驗小學門口來。”

裴朗那邊正在開週會,我聽見他猛地碰翻了水杯的聲響。

他沒多問半句,只說馬上到,掛電話前我聽見他大步跑着拉辦公室門的動靜。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沿着校門外的人行道邊喊邊找。

花壇的冬青叢我扒開看了,巷口堆着的快遞紙箱我掀開瞧了。

連路邊停着的電動車夾縫我都蹲下來掃了一遍。

找了十幾分鍾,嗓子喊得冒了煙,連個和樂樂身形像的小孩都沒見着。

裴朗和溫雅趕過來的時候,溫雅腳上的細高跟跑丟了一隻,腳後跟磨得全是血印子。

她剛聽完我說出事了,腿一軟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臉哭得渾身發顫。

溫雅是小學老師,平時最看重孩子的安全。

上週還在家長會上專門講過防拐的事。

我把剛纔攔穿黃馬甲的李姐、民警覈查她身份沒問題。

我轉頭去買可樂的事,原原本本跟他們說了一遍,說的時候我不敢抬眼看她。

裴朗沒怪我,伸手拍了拍我抖得厲害的後背,掏出手機也開始扯着嗓子喊樂樂的名字。

他一邊找一邊再一次撥通了報警電話,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剛纔出警的兩個年輕民警很快又折返回來,額頭上全是汗。

他們當場聯繫了街道物業,要調校門口的兩個公共監控錄像。

結果物業那邊查了系統,說監控昨天下午就被人用彈弓打壞了鏡頭。

報修的人多,維修隊還沒排到時間。

近二十四個小時的監控全是雪花,甚麼都沒拍到。

民警又挨着問周邊幾家小賣部的私人監控。

要麼對着店內收銀臺,要麼角度歪到了馬路牙子上,半個人影都拍不到。

問了幾個坐在店門口擇菜的老闆,都擺着手說剛纔接娃的人太多。

沒注意到有穿黃馬甲的女人帶小孩走。

圍觀的接娃家長越聚越多,裏三層外三層把校門口圍得水泄不通,議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刺耳。

“我剛纔就說她不對勁,好好的孩子都能看丟,之前還冤枉人家李姐是壞人。”

“是不是故意的啊,平時看着挺疼孫子的,怎麼轉頭就把孩子一個人扔那買水?”

“換我是她家兒媳,早就跟她掰扯了,哪有這麼看孩子的。”

那些話飄進溫雅耳朵裏,她哭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連氣都喘不勻。

我咬着牙,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疼得我瞬間清醒了大半。

前世也是這樣。

樂樂走丟那回,這幫街坊就站在這戳我脊樑骨,說我不中用連娃都看不住。

我硬生生扛了十八年的愧疚,到跳河那天,耳邊還飄着這些閒言碎語。

但我是做了三十年的社區民警,辦過二十多起防拐案,我不能慌。

慌了,就真的找不到樂樂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指尖碰到口袋裏掛着的退休警號鑰匙扣。

我腦子裏飛速過着所有拐賣案的作案套路。

人販得手後肯定不會跑遠,一定還在周邊藏着。

突然,我想起昨天晚上我親手系在樂樂書包拉鍊上的那個玩意兒。

瞬間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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