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裝逼扇臉汗溼背
屋內死一般寂靜。
胡大虎嘴裏的檳榔掉了出來,砸在腳背上。
這筆一萬大洋的剿匪撫卹款,是他和姐夫王懷祿上個月最見不得光的掉腦袋買賣!
當時經手的除了姐夫和賬房師爺,就只有半夜趕着兩輛夜香車去錢莊後門的自己。
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麼會連匯通錢莊的甲字柒號暗戶和“富貴榮華”四個字密押口令都一清二楚?
胡大虎腦子裏嗡的一聲,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氣。
這事要是捅到省城張大帥耳朵裏,他和姐夫王懷祿都得被扒了皮點天燈!
緊接着,胡大虎目光掃過屋內,眼底兇光陡然暴漲。
不對!
這小子就算真是省城下來的,眼下屋裏也只有他孤身一人,連個隨身護兵都沒有!
況且老鴇剛纔說了,他昨晚拿去包房的銀票,是一張拿鉛筆塗改的廢票!
哪個省城督軍府的真副官,會窮到拿假銀票來逛窯子?
管他是真副官還是從哪偷聽了風聲的野騙子,只要現在一槍崩了他,把屍首裝進麻袋往城外亂葬崗一埋,這天字號房裏的事就死無對證!
S心一起,胡大虎臉上的驚懼瞬間化作猙獰,握着二十響駁殼槍的右手猛地發力,食指直接壓向扳機:
“媽了個巴子的,裝神弄鬼!”
“不管你從哪聽來的胡話,給老子去閻王爺那兒說吧!”
周圍十幾名保安團丁見副團長動了S機,原本垂下去的步槍槍口再次抬了起來。
縮在牀角的沈鳳仙呼吸一窒,臉色慘白到了極點。
然而,面對已經壓下半截的扳機,鄭聞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看着胡大虎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S人滅口?”
“胡大虎,你儘管開槍試試。”
“你以爲我昨晚爲甚麼故意拿一張塗改的匯通錢莊廢銀票給老鴇?”
胡大虎壓着扳機的食指一頓。
鄭聞野慢條斯理地穿好長褲,套上牀邊的黑皮馬靴,站起身來:
“那張廢銀票背面右下角,畫着督軍府機要處的記號!”
“今天一早老鴇把銀票送進匯通錢莊,機要處跟在我身後的三名暗樁,已經在錢莊門口和城外電報房盯死了!”
“你姐夫王懷祿除了這一萬大洋剿匪款,上個月底還幹過一樁更要命的斷頭事,鐵證和匯通錢莊那三張存單的拓印件,現在全在城外暗樁手裏攥着!”
“我進迎春院之前就下了死令。”
“只要這院裏響一聲槍,或者今天辰時三刻我沒活着走出迎春院大門,暗樁手裏的證據,半個時辰內就會直接擺在省城張大帥的帥案上!”
說到這裏,鄭聞野往前邁了一步,迎着黑洞洞的槍口,眼神冷得像冰:
“S了我一個,換你胡大虎和你姐夫王懷祿全家老小三十幾口人陪葬。”
“胡副團長,這筆買賣挺划算,你倒是扣扳機啊!”
胡大虎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僵死在半空,額頭上的冷汗嘩啦一下湧了出來。
暗樁!
還有一樁更要命的斷頭事!
鄭聞野故意只點出一半,剩下的半句死活不說,反而讓胡大虎心裏徹底沒了底。
他跟姐夫王懷祿這幾年乾的髒事太多了,鬼知道這小子手裏的暗樁還捏着甚麼要命的把柄!
萬一今天這一槍打出去,真把省城張大帥的騎兵營招來,別說省城督軍府,就是他姐夫王懷祿第一個就得把他的腦袋剁下來去省城頂罪!
看到胡大虎眼底的S氣潰散、眼神開始左右閃躲,鄭聞野知道,這頭惡犬的脊樑骨已經被徹底打斷了。
他繫緊腰間的武裝帶,大步朝胡大虎走去。
兩名擋在牀前的團丁嚇得急忙往兩側退開,連大氣都不敢喘。
鄭聞野走到胡大虎面前,盯着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胡大虎,冷聲道:
“胡副團長,剛纔進門的時候,你說要把本副官從被窩裏拖出去,拉到迎春院大門口當街槍斃?”
胡大虎頭皮發麻,握槍的手往後縮了半寸,乾笑道:
“誤、誤會,長官,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話音未落,鄭聞野右手猛地掄圓,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胡大虎左臉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房內炸響。
胡大虎冷不防捱了這記重抽,整個人原地轉了半圈,左腮幫子瞬間腫了起來。
“這一巴掌,是替省城張大帥打的!”
鄭聞野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扣住胡大虎握槍的手腕往下一擰,右手反手又是一記耳光抽在他右臉上!
“啪!”
胡大虎慘叫一聲,嘴裏噴出一口血水。
噹啷一聲輕響,那顆鑲在門牙旁的大金牙脫落出來,在青磚地上滾了幾圈。
與此同時,胡大虎手裏的毛瑟二十響駁殼槍已經到了鄭聞野手中。
“咔嚓!”
鄭聞野拇指掰開擊錘,黑洞洞的槍口反過來死死頂在了胡大虎的腦門正中!
“這一巴掌,是打你敢對本副官動S心!”
鄭聞野手腕發力,準星把胡大虎額頭的皮肉壓出一個深坑:
“胡大虎,你信不信我現在一槍崩了你,再按個武裝襲S督軍府欽差的罪名,你姐夫王懷祿今天晌午還得親自放鞭炮感謝我替他清理門戶?”
身後十幾名保安團丁嚇得臉色發白,有人下意識想抬槍,卻被旁邊的老兵一把死死按住槍管。
督軍府的紫銅大印還在茶几上擺着,城外還有暗樁盯着,誰敢這時候亂動,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胡大虎捂着血肉模糊的腮幫子,感受着腦門上冰冷的槍口,雙腿直打哆嗦,嘴裏漏着風求饒道:
“長、長官饒命!”
“卑職再也不敢了,絕不敢冒犯督軍府天威!”
鄭聞野伸出手,從胡大虎腰間的牛皮彈袋裏摸出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夾揣進軍裝口袋,隨後用槍管拍了拍胡大虎腫成豬頭的臉頰:
“這把二十響和子彈,本副官扣下了,充作你持械衝擊欽差的物證。”
“現在帶着你的人滾回警察局,告訴你姐夫王懷祿!”
“就說奉魯督軍府少校稽查副官鄭聞野,在迎春院天字號房等他!”
“給他半個時辰,辰時三刻之前,讓他洗乾淨脖子親自過來見我!”
“少一分一毫,城外暗樁的電報直接發回省城!”
“滾!”
最後一聲暴喝,震得胡大虎耳膜嗡嗡作響。
胡大虎哪還敢停留半分,連滾帶爬地撿起地上的大金牙,捂着臉轉身就往門外跑:
“還不快撤!”
十幾個保安團丁如蒙大赦,架起癱在地上發抖的老鴇劉媽媽,衝出房門,順着木樓梯滾下了一樓大堂。
眨眼工夫,院子外只剩下遠去的腳步聲。
鄭聞野站在原地沒動,手裏拎着那把二十響駁殼槍,直到聽見迎春院大門外的街巷安靜下來,才邁步走到門口。
他伸手扶起被踹掉的半扇木門,合攏門扇,將那根折斷了一半的木門閂重新插進槽裏。
屋裏瞬間暗了下來,只剩炭盆裏跳躍的火光。
鄭聞野走到茶几旁,端起一盞涼透的隔夜殘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
他握着茶盅的右手食指不可抑止地顫了一下,茶盅底座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剛纔胡大虎食指壓向扳機的那一秒,他是在拿命賭!
但凡他眼神露出一絲怯意,或者沒把“城外暗樁”這張假牌亮在胡大虎扣扳機之前,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牀榻方向傳來一陣衣料摩挲聲。
沈鳳仙已經穿好了那身水紅色旗袍,赤着雙足踩在青磚地上,走到鄭聞野身後。
她從屏風上取下那件少校軍裝外套,展開衣袖,替鄭聞野披上肩頭。
在替他撫平後背褶皺的瞬間,沈鳳仙的指尖頓住了。
那件白色襯衫的後背,早已被一層冷汗浸透,貼在脊樑骨上!
剛纔那個在十幾條步槍面前談笑風生、把胡大虎抽得滿地找牙的省城貴人,後背竟然全是冷汗!
他身後根本沒有甚麼督軍府暗樁!
鄭聞野察覺到身後的停頓,猛地轉過身,左手一把掐住沈鳳仙纖細的脖頸將她抵在茶几沿,右手拎起槍,直接頂在了她下巴。
他居高臨下地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誰讓你亂碰的?”
沈鳳仙呼吸一滯,胸口劇烈起伏,可那雙丹鳳眼裏非但沒有求饒的驚恐,反而亮起近乎瘋魔的光彩。
她緩緩抬起右手,張開攥緊的掌心。
掌心裏,躺着半截昨晚原主塗改廢銀票的鉛筆頭,還有一小團描廢了的匯通錢莊字紙。
那是昨晚原主趁她沐浴時塞在拔步牀內側縫隙裏的,這東西一旦被王懷祿搜出來,當場就能坐實他僞造銀票的死罪!
迎着鄭聞野冷厲的目光,沈鳳仙手指一鬆。
那廢紙團和鉛筆直直墜入旁邊的炭盆,“轟”的一聲騰起一團火苗,轉瞬燒成了黑灰。
沈鳳仙昂起雪白的下巴,主動往冰冷的槍口上貼了半寸,嗓音發顫:
“長官要S奴家,現在就開槍。”
“可奴家剛纔擋在長官牀前,胡大虎那十幾雙眼睛都看見了!”
“半個時辰后王懷祿帶兵過來,長官要是露了底,您是一槍痛快,奴家卻得被剝光了衣服扔進保安團營房,讓幾百個兵痞活活折磨死!”
她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覆在鄭聞野握槍的手背上,眼尾泛紅,笑得決絕:
“奴家在京城見過真大帥,可從沒見過哪個男人敢揣着一身冷汗,空着手把閻王爺抽得跪地求饒!”
“長官這出空城計既然敢唱,奴家這條賤命,今天就陪您押上斷頭臺!”
鄭聞野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後,片刻後鬆開手,將槍隨手放回茶几上,順勢幫她扶正了鬢角那支白玉蘭花簪:
“算你聰明。”
“只要過了今天上午這一關,這永安縣裏,再沒人敢讓你低頭敬一杯酒。”
沈鳳仙緊繃的身子一軟,扶住桌沿喘了口氣,隨即迅速直起身,拿起銅盆架上的熱帕子替鄭聞野擦去後頸的汗跡。
鄭聞野拉過太師椅坐下,隨口問道:
“你在迎春院待了小半年,平時常有縣裏的官面上人物來喝酒,可見過王懷祿?”
沈鳳仙低聲道:
“奴家彈琵琶時見過他三回。”
“這位王局長跟胡大虎那種莽夫不一樣,外號叫‘笑面水猴子’,在席上連喝杯酒都要讓隨從先嚐一口。”
“上個月有個濟南來的客商拿省城關係壓他,他當場笑眯眯地給人敬酒賠罪、送了兩百大洋,轉天一早,那客商的屍首就拴着大青石從城南運河裏撈上來了。”
鄭聞野拿起SQ,咔嚓一聲卸下駁殼槍彈匣,低頭檢查裏面黃澄澄的鋼芯彈:
“你是說,他一會兒進來會先衝我笑?”
沈鳳仙倒了杯熱茶,輕放在鄭聞野面前。
“還有一樁事,王局長身邊管暗賬的徐師爺,包了院裏的紅牌小紅。”
“打從三天前夜裏王懷祿派轎子把徐師爺接走對賬,小紅就再也沒見過他,去警局打聽還被拿槍托打了出來。”
鄭聞野眼底閃過一抹精光,將二十發滿彈匣啪地拍回槍柄。
跟腦海裏的暗賬記憶完全對上了!
三天前夜裏,王懷祿親手把做假賬的徐師爺推下運河滅了口,自以爲死無對證!
他將槍插進腰間,又把官印正正擺在茶几上,端起茶輕吹了吹浮沫,
“去把臉上的淚痕洗洗,再換身見客的衣裳。”
“咱們的王大局長,恐怕已經在來迎春院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