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一下子就有感情了

從城東榆林巷走出來，日頭剛偏過正午。

沈晚順着牆根隨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裏，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晃到了朱雀街拐角的一處巷口。

話雖然在爹孃面前放得震天響，說出門就給他們逮個男人回來，但真站在大街邊上，沈晚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還是忍不住犯了難。

這年頭，上哪兒去抓個現成又聽話的男人？總不能真跟山大王搶壓寨相公似的，隨便在街上打暈一個扛回沈家拜堂吧？萬一扛回去個喫白飯的軟腳蝦，還得倒貼米糧養着他，那也太虧本了。

想到原書裏沈家因爲沒錢跑路而滿門慘死的結局，沈晚摸了摸袖袋裏剛從趙文軒那兒薅來的五十兩銀票，還是覺得遠遠不夠。京城居大不易，要想給爹孃置辦一條穩妥的後路，至少得攢上千八百兩銀子纔行。

沈晚靠在巷子牆壁上，嘴裏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副拽拽模樣，心裏正盤算着怎麼拿懷裏那五十兩銀子去市集滾個利。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她跟前。

沈晚垂下眼皮往下一瞅。

只見巷口青石板上，不知何時站了個不過五歲上下的小糰子。

這小娃兒穿了一襲剪裁考究的玄色小錦袍，腰間束着銀絲小革帶，兩隻小手揹負在身後，白嫩嫩的小臉一本正經，此刻正仰着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晚。

傅知白盯着眼前這個高挑明豔的姐姐看了好幾息，終於鼓起勇氣，奶聲開口：“姨，你能當我娘嗎？”

沈晚聽到這話，嘴角一扯，冷笑一聲。

“哪來的小娃兒？莫亂認娘哈！”

一口乾脆利落的四川話甩出去，沈晚連靠牆的姿勢都沒變一下。

開甚麼玩笑，她自己都還是個二十二歲的黃花大閨女，剛把前未婚夫踹進水溝，轉頭就在巷子口無痛當媽？這小豆丁看着穿得人模人樣的，誰知道是不是哪家大宅門裏跑出來的麻煩精。

傅知白沒料到自己第一次出馬就被拒絕得這麼幹脆，白嫩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依舊仰着頭，奶聲追問：“爲甚麼？”

沈晚站好，嘴裏叼着狗尾巴草，雙手環胸拽拽地俯視着腳邊的小不點：“小朋友，當娘這種事情是要講感情的，知道嗎？”

咱們倆纔剛見面不到三息，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張嘴就喊娘，天下哪有這麼草率的買賣？

傅知白聽懂了她話裏的拒絕，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小腦袋往下一低，悶悶地“哦”了一聲。

他失落地轉過身，邁開小短腿準備要走。

就在他轉身抬步的瞬間，因爲玄色小錦袍的前襟塞得太滿，懷裏啪嗒掉出來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硬挺宣紙，輕飄飄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沈晚目光下移，隨意掃了一眼。

只見那張蓋着紅印的銀鈔正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三個大字——一百兩！

剎那間，沈晚雙眼“叮叮”地亮起，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金光劈中了天靈蓋，嘴裏叼着的狗尾巴草順勢掉落在地。

老天爺，她剛纔把四個壯漢揍得滿地找牙，才從趙文軒身上摳出五十兩銀票；這小糰子隨便走兩步路，懷裏掉出來的零花錢就是整整一百兩！這分明是行走的散財童子，是她沈家改命路上的再生金主啊！

傅知白的小短腿纔剛邁出第二步，沈晚一把蹲下，雙手緊緊握住了傅知白軟乎乎的小手！

傅知白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就見剛纔還冷着臉趕他走的姨，此刻滿臉笑容燦爛，眼神激動得發亮：“兒啊！是娘剛剛說話聲音大了。”

傅知白整個人呆在原地，眨巴了兩下烏黑的大眼睛，看看沈晚燦爛如花的笑臉，又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張掉出來的百兩銀鈔。

傅知白遲疑了片刻，奶聲問道：“那現在有感情了嗎？”

“有了！”沈晚用力點頭，斬釘截鐵，“一下子就有了！”

傅知白呆住片刻，看着沈晚飛快伸手把地上那張一百兩銀鈔撿起來揣好的熟練動作，隨即白嫩嫩的小臉氣呼呼地鼓成河豚！

不過想到自己出門前給爹爹留下的信，傅知白到底還是沒把抗議的話說出口，只任由沈晚牽住了自己的小手。

“走，兒啊，娘帶你回家認認門！”

沈晚牽着傅知白走出巷口，單手叉在腰間，拽拽地大步穿過熙攘街道。傅知白跟在她身側走得極其乖巧，小腰板挺得筆直，小臉一本正經。

迎面幾名搖着摺扇、衣着華貴的年輕公子正湊在一處說笑，一抬頭瞧見沈晚走來，笑聲戛然而止。

原主這“京城第一彪悍惡女”的兇名實在太盛，前兩日剛在茶樓當衆掀了桌子，這幫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哪裏敢招惹。

幾人臉色驟變，手裏的摺扇啪地合攏，齊刷刷轉過身，貼着牆根就想快步溜走。

誰知退得太急，打頭那人腳下一絆，直接踩在了同伴的袍角上，幾個人頓時手忙腳亂地提着衣襬、扶着發冠，屁滾尿流地鑽進旁邊的窄衚衕裏沒了影。

沈晚看着那羣男人狼狽逃竄的背影，狠狠翻了個白眼。

滿京城的適齡公子哥見了她都跟避瘟神似的，貼着牆根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偏偏家裏的老爹老孃把她寵上了天，從不覺得自家閨女脾氣彪悍有甚麼不對，唯獨愁她嫁不出去、日後沒人撐腰受宗族欺負。

老兩口爲了她的親事整日在院裏唉聲嘆氣，急得頭髮都要薅禿了。

一想到出門前爹孃左一句右一句的催婚唸叨，沈晚腮幫子就忍不住鼓了起來，臉蛋氣成個包子樣。

她心裏悶着氣，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邁大了些，掌心裏那隻軟乎乎的小手忽然輕輕回拽了一下。

沈晚腳步微頓，低頭看向身旁的傅知白。

只見小傢伙因爲腿短，方纔爲了跟上她的大步子，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額角都滲出了一層細汗，卻硬是一聲沒吭。

這會兒察覺到她的視線，傅知白也停下腳，仰起白嫩嫩的小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靜靜地望着她。

看着這小傢伙粉雕玉琢又一本正經的俊俏模樣，沈晚心頭那點鬱氣瞬間散了個乾淨，嘴角緩緩上揚。

半個時辰前她氣不過爹孃唸叨，拍着胸脯放話要出門逮個男人回來交差。誰能想到，街上的男人見了她跑得飛快，她男人沒逮着半個，反倒在巷子口白撿了個自帶百兩鉅款的便宜兒子！

這小糰子雖說個頭還小，好歹也是個小男子漢，領回去往院裏一杵，剛好能堵住老爹老孃催婚的嘴！

沈晚眉眼一彎，特意放慢了步幅，牽着傅知白拐進城東榆林巷，不多時便回到了沈府門前。

前院內，沈父沈懷安正坐着喝茶，沈母柳素在桌邊整理東西，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沈晚一腳踹開大門，兩人嚇得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只見大敞的院門口，沈晚一手叉腰，一手牽着傅知白，大搖大擺地站在門口！

迎着爹孃驚愕的目光，沈晚抬起手拽拽地擦了一下鼻子，扯開嗓門高聲道：“爹！娘！我說甚麼來着？不就是找男人嗎？我找到了！”

沈父沈母同時瞪大眼睛，往沈晚身後張望，齊聲驚問：“哪呢？”

門外空空蕩蕩，連半個成年男子的影子都沒有！

沈晚伸出食指，朝着自己腳邊往下戳了戳：“往下看。”

夫妻二人視線緩緩下移，只見傅知白站在沈晚旁邊，揹負雙手小臉白嫩，端端正正地迎着二老的目光。

沈父沈母懵逼地看着這一幕，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不解。

沈晚啪地一拍傅知白的小肩膀，揚起下巴，滿臉驕傲地宣佈：“介紹一下，這是我兒子！你們的外孫！”

傅知白往前邁了一小步，對着二老乖乖行禮，奶聲開口：“外公好，外婆好。”

院子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沈父沈母兩人眼睛瞪大，嘴巴張開，下巴差點狠狠砸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白嫩端正的小糰子。

足足過了三息，沈父才伸出顫抖的手指向沈晚，驚恐得直接破了音：“你、你就出去半個時辰，就生了個兒子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