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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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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爺爺被槽鋼砸死後,我爸成了新廠長。

他當上廠長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和重病的媽媽趕出家屬院。

然後把外面的情人和私生子接進了門。

大年三十,我們母女倆活活凍死在家門外。

死前,

我看到他正大擺筵席給私生子慶生,還得意地跟人吹噓:

“贅婿又怎麼樣?最後蘇家的廠子還不都是我的?”

“那槽鋼的螺絲可是我親手擰鬆的!”

再睜眼,我回到1985年的軋鋼車廠。

頭頂那根槽鋼砸落時,我瘋了一樣衝上前,一把推開了廠長爺爺。

1.

我醒過來的時候,後背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火在燒。

我動了動手指,牀邊立刻傳來動靜。

爺爺坐在牀邊的硬木椅上。

“醒了?疼不疼?”

“要不要喊護士過來給你打止痛針?”

我張了張嘴。

嗓子幹得發疼,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爺爺立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湊到我嘴邊。

“慢點喝,別嗆着。”

我一口氣喝了半缸,胸口的燥熱終於平復了些。

爺爺重新坐在牀邊。

他看着我,眼神極其複雜。

“曉曉,你當時怎麼知道那槽鋼要掉下來?”

“車間裏那麼多人,連老檢修工都沒察覺。”

“你一個小姑娘,怎麼反應那麼快?”

我垂下眼簾。

我攥着洗得發白的被角,手指微微發抖。

“我當時拎着水往車間走。”

“忽然聽見頭頂有螺絲吱呀吱呀響。”

“我抬頭看了一眼。”

“看見那根槽鋼晃了三下。”

“跟我之前在廠圖書室看的《機械安全基礎》上寫的一模一樣,零件鬆動脫落前都會劇烈晃動。”

爺爺點了點頭,眼裏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好孩子,平時多看書是對的。”

“這次要不是你,爺爺這條老命就交代在車間了。”

我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的樣子。

“我昨天放學路過軋鋼車間後門的時候,還看見我爸在那片槽鋼底下轉了好久。”

“爸爸手裏拿着扳手,我喊了他兩聲,他都沒應我。”

“後來他看見我,讓我趕緊滾回家別瞎轉悠,說車間不是小孩該來的地方。”

爺爺臉上的溫和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神猛地一縮。

“你說甚麼?”

“你爸昨天去過那片橫樑底下?還帶着扳手?”

我低下頭,小聲地說。

“嗯,昨天下午五點多,工人都下班了。”

“啪!”

一聲悶響。

爺爺放在桌沿的手緊緊攥住。

李建國是廠裏的採購科長。

平時根本不負責車間生產和設備維修。

一個採購科長,無緣無故在工人下班後帶着工具去車間橫樑下轉悠。

第二天,橫樑上的螺栓就全部滑絲脫落。

這絕不是巧合。

爺爺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正要開口細問。

“咚咚。”

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2.

敲門聲很輕,帶着明顯的猶豫。

門被推開一條縫。

廠辦幹事小周站在門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胳膊底下夾着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他的臉色有些爲難,站在門檻外面,半天沒敢邁步進來。

“廠長......有個事,我跟您彙報一下。”

爺爺深吸了一口氣,壓住眼底的怒火。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冰冷。

“進來說。”

“在門口磨磨蹭蹭的像甚麼樣子。”

小周縮了縮脖子。

他低着頭走進來,雙手侷促地搓着衣角。

他的眼神飛快地瞟了我一眼,看見我背上的厚紗布,又迅速挪開。

腳尖在水泥地面的縫隙上蹭來蹭去。

“蘇科長剛纔往廠辦打了個電話。”

小周的聲音很小。

“他說......劉小虎今天小學開全校家長會。”

“小虎評上了三好學生,他得去學校替劉小虎領獎狀。”

“他那邊實在走不開,今天就不過來醫院看曉曉了。”

病房裏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麻雀叫聲。

小周嚥了口唾沫,頭埋得更低了,繼續硬着頭皮唸叨。

“蘇科長還交代了......”

“他說小孩子皮實,受點皮肉傷養兩天就好了。”

“讓您別在醫院耗着,別耽誤了廠裏的工作。”

“廠裏積壓了一大堆採購合同和撥款文件,都等着您回辦公室簽字批覆呢。”

小周停頓了一下。

他像是想證明自己沒有撒謊,又小聲補了一句。

“我剛纔接電話的時候,聽見電話那頭有動靜。”

“小虎在旁邊吵着要喫奶油冰棒。”

“還有個女人的聲音,聽着像劉桂蘭同志。”

“她在催蘇科長趕緊掛電話,說去晚了佔不到前排位子,老師會不高興。”

“哐當——!”

一聲巨響。

爺爺手裏的搪瓷缸被狠狠砸在牀頭櫃的鐵角上。

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混賬!”

“他親生女兒被半噸重的槽鋼砸得躺在搶救室!”

“後背縫了十二針!”

“他不僅不來看一眼,還要去給別人的兒子開家長會領獎狀?!”

“他還敢教訓我,讓我別在醫院耗着?!”

小周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貼在牆根上。

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周平時跟李建國關係不錯。

李建國經常在廠辦給他塞煙,兩人私交還可以。

小周原本還想幫着李建國說兩句好話,打個圓場。

可現在看到蘇振山這副要喫人的臉色,他嚇得把所有話都咽回了肚子裏。

爺爺死死盯着小周,胸膛劇烈起伏。

足足過了半分鐘。

爺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語氣陰沉得可怕。

“你現在回廠辦。”

“傳我的命令。”

“從今天起,李建國手裏所有的採購業務全部暫停移交。”

“採購科的一切工作,由副科長林大勇暫時主持。”

“沒有我的親筆簽字,李建國不得調動廠裏一分錢的資金,也不準審批任何採購合同。”

小周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要直接奪了李建國的權。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立正應聲。

“是!廠長,我這就回去辦!”

小周如蒙大赦,抱着筆記本飛快地退出了病房,順手把門帶得嚴嚴實實。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爺爺轉過身,看着趴在病牀上的我。

他眼底的暴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心疼與自責。

他走回牀邊,拉過椅子坐下。

粗糙的大手覆在我冰涼的手背上。

“曉曉。”

“你跟爺爺說實話。”

“平時在家裏,你爸和那個劉桂蘭,到底是怎麼對你和你媽的?”

3.

爺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甚麼就說甚麼。”

“不要怕,爺爺給你做主。”

“天塌下來,有爺爺給你頂着。”

我咬了咬下脣,慢慢低下頭,沒有立刻控訴。

我把手往被子裏縮了縮,做出一副膽怯害怕的模樣。

“沒有......爺爺,您別生氣。”

“阿姨她......她就是平時節省慣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替他們瞞着?!”

爺爺的聲音猛地拔高,帶着痛心疾首的怒意。

“你看看你後背上的傷!”

“皮肉都翻出來了!”

“你躺在醫院裏生死不知,他們連過來看你一眼都不肯!”

“他們心裏根本就沒有你這個女兒!”

我眼眶一紅。

大顆大顆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吸了吸鼻子,終於忍不住,眼淚斷了線一樣砸在枕頭上。

“爺爺......我餓。”

我聲音發顫,帶着壓抑了太久的委屈。

“劉桂蘭每天早上只給我喫半個涼窩頭。”

“就着一小碟發黴的鹹菜疙瘩。”

“小虎每天早上喫肉包子,喝熱牛奶,兜裏還裝着大白兔奶糖。”

爺爺的手猛地一顫。

他的嘴脣開始發抖。

我抽泣着,繼續把前世今生的苦水一點點倒出來。

“冬天的時候,我沒有厚棉襖。”

“我身上穿的,是我媽十年前進廠時的舊棉襖改的薄外套。”

“去年臘月下大雪,我媽氣管炎犯了起不來牀,我頂着大雪去廠醫院給她拿藥。”

“我的兩隻手凍得全裂開了口子。”

“我回家想找點凍瘡膏抹,劉桂蘭一把把藥膏搶過去鎖進抽屜裏。”

“她罵我嬌氣,罵我是賠錢貨,說用凍瘡膏是浪費錢,讓我抓兩把地上的雪使勁搓搓就行。”

爺爺的呼吸變得粗重無比。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了肉裏。

“還有我媽治病的錢......”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媽當年在車間救火傷了肺,全被劉桂蘭直接從廠財務領走了。”

“我媽一分錢都見不到。”

病房裏只剩下我壓抑的哭聲。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前世,我和我媽就是這樣被他們一點點吸乾了骨髓,最後像垃圾一樣扔在路邊凍死。

爺爺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眼眶通紅,死死咬着牙關,眼角甚至崩出了淚花。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摸摸我的頭。

可手伸到半空,又怕碰到我後背的傷口,只能懸在上方。

最後,他極其輕柔地把手掌覆在我的發頂上。

“畜生......”

爺爺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着無盡的悔恨與悲痛。

“是爺爺糊塗啊!”

“爺爺整天只顧着廠裏的生產,只顧着抓指標抓效益,以爲你媽媽成了家就能好好過日子。”

“我竟然不知道,你們母女倆在過的是這種日子!”

爺爺猛地閉上眼,兩行渾濁的眼淚順着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曉曉,你放心。”

“這筆賬,爺爺今天一定給你算清楚!”

“他們欠你和你媽的,爺爺讓他們連本帶利,全部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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