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律所前臺告訴我，周強在門口跪着磕頭，整整十分鐘。

從前我幫他打了官司，後來案子贏了，他拿到八十萬賠償。

可是他反手就寫了舉報信。

司法局查了我三天，結論是合規。

單位還是給了警告，優秀律師沒了。

當時我打電話質問他:“爲甚麼要這樣做？”

他回我：“萬一你要分我錢呢？我這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我走到律所門口，他磕頭哭喊道：

“張律師，你一定要幫幫我，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讓保安攔住他，蹲下來問：

“這次，你又準備怎麼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1.

我捏着手裏的警告處分回執。

當場撥通周強的電話。

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起。

不像之前我找他覈對材料，他總磨磨蹭蹭的。

我直接問他爲甚麼舉報。

他語氣理直氣壯：

“司法局規定公益律師不能私下接案，我只是按規矩辦事。”

上週提交最終賠償材料的時候。

我特意指着法律援助備案表上的官方標識給他看。

跟他說全程走公益通道。

他一分錢律師費都不用出。

他說張律師你真是我們窮人的活菩薩。

所有流程每一步都有官方備案。

他全程在場，不是不知道。

他還倒打一耙。

說我肯定收了工地老闆的好處。

“不然爲甚麼我只能拿80萬？我打聽了，像我這種情況最少能賠100萬！”

我懶得跟他掰扯。

按他的傷，當地工傷賠償標準最高就是82萬。

我跟工地老闆磨了整整半個月。

才談下來80萬一次性到賬。

不用走強制執行流程等一兩年。

這些我當時都跟他掰碎了講清楚。

他當場跪在我辦公室哭，說以後給我當牛做馬。

我直接掛了電話。

翻出這半年的聊天記錄和支付憑證。

給他墊付的訴訟費、鑑定費、交通費，加起來三萬多。

上個月他說孩子湊不上學費。

還找我借了兩千塊，也絕口不提。

轉頭就給我遞了舉報信。

這事沒兩天就傳到了律所。

李主任把我叫到他辦公室，臉拉得老長。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摔。

屏幕上是本地律師行業羣的聊天記錄。

已經有人在傳我們所律師私收黑錢被司法局查的八卦。

“張硯，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影響太壞了。”

“周強是弱勢羣體，你就低個頭，給他道個歉，再補他點錢，把這事平了。”

“別影響咱們律所今年的文明單位評選，顧全大局。”

平時我做公益法援給所裏賺了多少正面口碑，他半句不提。

現在出事，第一反應就是讓我背鍋。

我直接把法律援助官方備案表摔在他辦公桌上。

“所有流程全合規。

每一次跟周強的溝通我都有錄音。

每一筆墊付費用都有他簽字的確認條。

我沒有任何錯，要道歉不可能，要補錢更不可能。”

李主任還想再說甚麼。

前臺慌慌張張跑過來敲門。

“張律，李主任，不好了！那個周強在咱們律所門口鬧呢！”

“圍了好多路人拍照，還有幾個來談顧問的客戶都站着不走看熱鬧！”

我跟李主任快步走到門口。

就看見周強坐在臺階上撒潑，邊哭邊拍大腿。

手裏還舉着一張打印的A4紙。

上面歪歪扭扭寫着“黑心律師吞我賠償款”。

他看見我出來，嗓門瞬間提得更高。

“大家快來看啊！這個姓張的律師跟工地老闆勾結！吞了我的工傷賠償款！”

“他拿了老闆的好處，只給我賠80萬！剩下的二十萬都被他私吞了！”

路人議論紛紛。

舉着手機的手舉得更高。

還有人當場點開朋友圈發視頻。

李主任急得滿頭汗，一個勁扯我袖子。

讓我趕緊答應周強的條件，先把人勸走再說。

我甩開他的手。

站在臺階上看着周強演，沒說話。

周強見我沒反應，忽然從地上爬起來。

他舉着手機對着我的臉拍。

另一隻手還晃了晃揣在兜裏的U盤，表情惡狠狠的。

“你不道歉是吧？你不肯把吞我的錢吐出來是吧？”

“我現在就去司法局舉報你做僞證，騙工傷賠償！我手裏有證據，我看你這律師還怎麼當！”

2.

周強說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司法局的人再次來了律所。

他們帶着周強提交的U盤。

說接到新的舉報，要對我做停職調查。

配合覈實僞證指控。

李主任當場就炸了。

他連問都沒問我具體情況。

直接當着司法局人的面宣佈。

暫停我所有的案件代理權限。

考勤記停薪留職，直到調查結果出來爲止。

等司法局的人走了。

他還指着我鼻子罵，說我是惹事精。

好好的公益項目被我搞成行業笑話。

我拿過周強提交的所謂“證據”副本。

翻了兩頁就笑了。

全是我們之前溝通時的閒聊片段。

被他斷章取義剪得亂七八糟。

有次我跟他開玩笑，說工地老闆那摳搜樣，能多要兩萬我都費了老勁。

他剪出來，就變成我跟工地老闆串通壓賠償款的“證據”。

還有我跟他說，賠償要走合法流程，不能漫天要價，不然贏不了官司。

他剪出來，就變成我故意隱瞞賠償標準，騙他少拿錢的“證據”。

看着這些亂七八糟的拼接內容。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天。

下着瓢潑大雨。

周強跪在律所門口的臺階上，頭磕得咚咚響。

他說老闆不認賬，老婆要跟他離婚，孩子連飯都喫不上，求我幫幫他。

我當時剛結束上一個公益案子，手裏堆着一堆活，還是心軟接了。

全程走的法律援助官方備案，一分錢律師費都沒要他的。

他沒錢交訴訟費、鑑定費，我掏自己的錢給他墊。

他說行動不便。

我頂着大太陽跑工地、跑社保局、跑法院。

前前後後跑了大半年，才幫他拿到80萬賠償款，還是一次性到賬的。

我當時還怕他亂花錢，特意跟他說，這筆錢先留着給孩子攢點學費。

他當時哭着拉我的手，說我是他的再生父母，這輩子都不會忘了我的恩情。

這下可好。

恩情半分沒見着，舉報信倒是接二連三往我這送。

律所的同事們都圍過來，看着那堆證據氣得不行。

有人說周強就是不想還我墊付的三萬多塊錢，想把我搞臭了就不用還錢了。

還有人勸我趕緊把證據整理好，別吃了啞巴虧。

我衝同事們道了謝，回到自己的工位。

點開電腦里加密的文件夾。

裏面存着所有跟周強的溝通錄音。

從第一次見面到昨天他在律所門口撒潑，每一段都標好了時間。

還有我墊付的每一筆費用的票據，他簽字的確認條，法律援助的官方備案表。

所有材料完整得不能再完整。

我看着這些文件。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3.

我在家整理了兩天證據。

第三天上午，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開門就看見周強站在門口。

手裏拎着一兜看上去就不新鮮的蘋果。

他臉上堆着討好的笑。

好像之前舉報撒潑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擠進門，把蘋果往我茶几上一放，開口就說：

“張律，之前那事都是誤會，我也是被別人挑唆的，你別往心裏去啊。”

我沒接話，靠在沙發上看着他演。

他見我沒趕他，越發得寸進尺：

“我今天來啊，是有個好事找你。”

“我這不剛拿到賠償款嘛，我老婆要跟我離婚分我錢。”

“你再免費幫我打個離婚官司，把財產都給我搶過來。”

“等拿到錢我給你發200塊紅包當感謝，夠意思吧？”

我聽着他這話，直接開口拒絕：

“我現在被停職了，接不了案子。免得再被你舉報，丟了律師證。”

周強騰地一下站起來，指着我鼻子罵：

“姓張的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找你打官司是看得起你，你別揣着明白裝糊塗！”

“你要是不幫我打這個官司，我就繼續去司法局舉報你，我讓你這輩子都當不了律師！”

我也懶得跟他廢話。

站起身直接拽着他的胳膊。

把他連人帶那兜爛蘋果一起推出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

我還聽見他在外面踹門罵街，說我不識抬舉，早晚要我後悔。

我沒理他。

轉身拎着整理好的兩大袋證據，先去了派出所。

我提交了所有的舉報材料複印件、溝通錄音、周強在律所門口撒潑的視頻。

報警告周強誣告陷害。

要求他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賠償我的名譽損失。

接待我的民警仔仔細細看了我提交的所有證據。

又逐一聽了幾段關鍵錄音。

等全部看完，他抬頭看我，眼裏帶着點同情，還有點無語。

“你這證據鏈也太完整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全對上了，他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這誣告的事實板上釘釘，他百分百輸。”

我從派出所出來，沒回家，直接又去了法院。

提交了民事起訴狀。

要求周強返還我墊付的訴訟費、鑑定費、交通費共計32000元。

還有之前他借的兩千塊孩子學費，連本帶息一起還。

立案庭的工作人員看了材料，很快就給我辦了立案手續。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曬在我臉上。

我掏出手機，把周強的微信、電話全部拉黑。

這種白眼狼的忙，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幫第二次。

接下來等着的，就是法院和派出所的通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