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陪妻子從邊緣研究員，到最年輕的中科院院士，我用了整整七年。

這七年裏，我賣掉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給她湊項目資金。

爲了保住她的晉升資格，我把獨立完成的科研成果，換成了她的名字。

每次面對鏡頭，林清雅都會握着我的手，眼眶微紅。

“我最感激的人，是我的丈夫陸舟。”

可後來，她成了聞名全球的大科學家。

我們之間的話卻越來越少。

每次我跟她說話，她總是忙着看實驗報告。

等我說完好一陣，她纔會漫不經心地問：

“你剛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爲了讓她聽見。

我不得不像個復讀機一遍又一遍重複。

直到上週末，我胃疼，艱難地跟她重複說：

“明天你休息，能陪我去趟醫院檢查嗎？”

她當時正對着電腦敲打鍵盤，隨口答道：“好。”

等我熬過一夜的痛，換好衣服站在玄關等她。

她卻從書房出來，詫異地問：

“今天週末，你怎麼不在家做飯，要去哪？”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

我重複了那麼多次的話，她根本沒聽進去。

但我還是體諒她。

覺得她是大科學家，工作太忙了。

我學着自己去醫院，自己處理所有事情，不再給她添麻煩。

直到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去研究所接她下班。

新來的實習生打翻了林清雅熬了三個月才培養出的變異細胞標本。

整個研究所都知道，她眼裏揉不得沙子。

稍微笨一點的研究員，會被她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

就在所有人以爲宋宇要捲鋪蓋走人時。

宋宇只小聲說出了半句話：

“林老師，我……”

他甚至都沒說完，也沒有重複第二遍。

林清雅就已經立刻懂了他的自責。

她不僅沒發火，反而極其耐心地安撫：

“沒關係，沒傷到手吧？”

“這都是合理的損耗，你別有心理壓力，我手把手教你重做。”

站在門外的我，渾身血液瞬間發涼。

原來，她也懂得如何照顧別人的情緒。

如何去傾聽別人未說完的半句話。

只是她不願意把這份耐心，分給我一絲一毫。

林清雅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外的我。

她像以往吩咐保姆一樣，指了指地上的殘局。

“陸舟，你來得正好，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了。”

“還有，宋宇今天耽誤了進度。”

“你幫他把剩下的三千組數據覈算一下，今晚交給我。”

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臉，覺得無比嘲諷。

就在上個月，我提出想重回實驗室做點基礎研究。

她卻皺着眉嚴詞拒絕：

“你脫離科研一線太久了，能力早就跟不上了。”

“出去被人嘲笑，還不如留在我身邊做後勤助理，多體面。”

如今她爲了騰出時間教宋宇。

卻讓我來替他算這極其複雜的龐大數據。

原來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我的科研能力一直都在。

她只是自私地想要一個聽話的助手。

我沒去接掃把，只是平靜地看着她。

“林清雅，我們離婚吧。”

整個實驗室瞬間安靜。

林清雅愣了一下。

還沒等她說話，旁邊的宋宇扯了扯她的白大褂：

“林老師，這個顯微鏡的刻度我調不準……”

林清雅的注意力立刻被拉走。

接着，她像往常一樣。

下意識地回過頭，眉頭微皺：

“你剛纔說甚麼？再說一遍。”

接着轉過頭，耐心地彎下腰。

貼着宋宇的肩膀幫他看鏡頭。

又是這句。

可是這一次，我連半個字都不想再重複了。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靠在一起的背影。

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被我擱置了一週的邀請郵件。

那是國家最高級別絕密實驗室發來的特聘專家邀請函。

我曾爲了照顧林清雅的起居，拒絕過他們三次。

現在，我毫不猶豫地敲下了一行字：

“我同意加入。請幫我定三天後的機票。”

發送成功。

回家的車上，林清雅坐在副駕駛。

或許是覺得剛纔在實驗室讓我等太久。

她難得主動開了口。

“今天抱歉啊，宋宇就是太笨了，甚麼都做不好。”

“我不盯着他，會影響整個團隊的進度。”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語氣毫無波瀾。

“既然這麼笨，爲甚麼不開除？”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我是喫醋了。

她笑了笑，語氣帶着幾分回憶：

“要多給新人機會嘛。”

“宋宇其實很有活力，也很上進。”

“看到他，就像看到了當年我們剛認識時，在研究所裏拼命努力的你一樣。”

我看着前方的路況，心臟像被人狠狠攥緊。

她覺得宋宇像我，那她還記得我當初的理想嗎？

我爲了她放棄了一切，把科研成果都給了她。

她現在卻把另一個人當成了我的影子去培養。

可我的話還沒出口，她的手機響了。

是宋宇發來的語音。

“林老師，速凍水餃到底是冷水下鍋還是熱水啊？”

“我好像又把鍋燒糊了……”

連煮水餃這種基本的生活小事都處理不好。

林清雅卻一點都不覺得煩。

她甚至覺得發消息說不清楚。

連字都顧不上打，直接主動給宋宇撥去了視頻通話。

極其耐心地對着屏幕手把手地教：

“你把手機支在旁邊，我看着你弄。”

“先關火！對，等水溫降下來一點，換熱水下鍋……”

“動作慢點，別燙到手。”

她就在我的車上，當着我的面。

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給了另一個男人。

聽着她輕聲細語的指導，我突然甚麼都不想說了。

那些在喉嚨裏滾燙的質問和不甘。

都在這一刻徹底涼透，被我咽回了肚子裏。

距離登機還有72個小時。

三天後，我會永遠從她的生活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