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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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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替報館校對訃聞那夜,報上登了我的死訊。

未婚夫聞硯親手簽字,說我染病暴斃,屍身不必驗。

戲班名伶喬曼穿着我的嫁衣,坐進了聞家的花轎。

她勸聞硯:“婚期不能誤,死者的名分留給她就夠了。”

我爹剛收的藥錢,被聞家拿去給她贖戲約。

我養了三年的弟弟,也被他們送去給喬曼當跟班。

報館同事來弔唁,聞硯嫌他們哭得礙事,叫人趕出靈堂。

靈堂中央的棺木裏,傳來三下沉悶叩擊。

外頭立刻響起第二支送葬曲。

他們辦的這場假葬禮,連我也不知道究竟要埋誰。

1

“棺材板釘死了嗎?別讓裏頭那個喘氣的跑出來衝撞了曼姐的喜轎。”

“聞少爺放心,六根鎮魂釘全砸進去了,就算沈知微真從亂葬崗爬回來,也掀不開這楠木蓋子。”

我站在靈堂後側的孝幔陰影裏,手心貼着剛從報館帶出來的鉛字排版框,鐵框邊緣硌進皮肉。

棺木裏又傳出兩聲悶響,像有人用額頭撞擊木板,嗩吶班子立刻吹響了歡快的迎親曲,把那點動靜壓了下去。

聞硯站在靈位前,手裏拿着我熬了三個通宵校對出來的《申報》晨刊,頭版頭條印着我的黑白小照。

他把報紙折成條,湊到白燭上引燃,轉身去給穿大紅繡金嫁衣的喬曼點菸。

喬曼捏着細長的銀煙桿,吐出一口青煙,煙霧噴在寫着“亡妻沈知微之靈位”的木牌上。

“阿硯,你搞這麼大陣仗辦假喪事,要是知微姐從報館回來撞見,還不得拿筆桿子戳我的脊樑骨?”

“她那點書生脾氣,磨一磨就老實了。”

聞硯伸手替喬曼理了理鬢角的紅絨花,手指順勢摩挲着她的耳垂。

“誰讓她非要查城南煙土庫的賬,還在報上亂寫文章得罪督軍府,我不把她弄成死人,整個聞家都要被她連累。”

“那棺材裏關着的人怎麼辦?敲得我心煩。”

“一個替她頂缸的藥引子罷了,等過了吉時拉去城外填坑,正好給你的八字擋煞。”

我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碎了地上一截燒剩的紙錢灰。

“聞硯,拿活人祭我的靈位,你就不怕夜裏做噩夢?”

聞硯手裏的火摺子掉在腳背上,他猛地轉過身,撞翻了供桌上的青瓷香爐。

香灰灑了喬曼一裙襬,喬曼尖叫着往聞硯懷裏縮,手裏的銀煙桿指着我的鼻子。

“鬼啊!阿硯,她怎麼沒在報館被巡捕房抓走?”

聞硯看清是我,眼底那點慌亂迅速散去,他彎腰拍掉靴面上的香灰,眉頭擰成一團。

“沈知微,你大半夜跑回來裝神弄鬼給誰看?我費盡心機替你擺平督軍府的通緝,報假死保你的命,你連句謝都沒有?”

“保我的命?”

我指着喬曼身上那件用蘇繡金線縫了三年的嫁衣,喉嚨發乾。

“保我的命,需要她穿我的嫁衣,需要你在我的靈堂上拜天地?”

喬曼從聞硯懷裏探出頭,嘆了口氣,走過來拉我的手腕,手腕上那對原本屬於我孃的翡翠鐲子撞得叮噹響。

“知微姐,你真是讀聖賢書讀傻了,我是戲班子出來的賤籍,最懂這世道的人情冷暖。”

“聞家早跟督軍府發了喜帖,今天要是不拜堂,督軍怪罪下來誰擔待得起?我這是犧牲自己的清白名聲,替你頂上新娘子的空缺,你倒好,一回來就給我甩臉子。”

我甩開她的手,走到棺木旁,伸手去摳棺蓋縫隙裏的長釘。

“裏面關着誰?把棺材打開!”

聞硯幾步跨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後掄,我的後腰撞在供桌角上,疼得冷汗直冒。

“你發甚麼瘋!這裏頭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死囚,專門用來糊弄巡捕房驗屍的,你現在撬開,是想讓我們全家給你陪葬嗎?”

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穿綢緞馬褂的小廝,手裏捧着一沓銀票,那是我養了三年的弟弟沈念。

沈念看都沒看揉着後腰的我,雙手把銀票奉到喬曼面前,臉上堆着笑。

“曼姐,這是沈家老宅地契抵押出來的三百大洋,班主已經收了錢,您的賣身契我給您取回來了!”

我盯着沈念手裏那張蓋着紅印的當票,聲音發顫。

“沈念,那是給咱爹買西洋參續命的錢,你拿去給她贖身?”

沈念翻了個白眼,把當票揣進懷裏,往喬曼身後退了半步。

“姐,你現在是個死人了,死人要地契有甚麼用?爹那種病秧子喫再多參也是浪費,我跟着曼姐混,以後可是能進督軍府當差官的!”

2

“當差官?你把親爹的救命錢送給一個戲子,你在沈家祠堂前跪過三天三夜發的毒誓都餵了狗?”

我撲上去揪住沈唸的衣領,他在報館打雜時凍爛的雙手,如今塗着香膏,滑得抓不住。

沈念一把推開我的胳膊,嫌惡地拍了拍馬褂上的褶皺,從懷裏掏出一張蓋着黑印的紙甩在我臉上。

“沈知微,你看清楚,這是你自己的絕戶文書,聞姐夫昨天就替你簽了字,從今往後我姓喬,叫喬念,跟你們沈家半文錢關係都沒有。”

紙張邊緣劃過我的臉頰,上面聞硯的親筆簽名墨跡未乾。

三年前北平大旱,沈念餓得在街邊啃樹皮,是我把報館發的半袋救濟糧全熬了粥喂他,自己喝刷鍋水熬出胃疾。

去年他賭坊欠債被人按在冰河裏要剁手指,我把娘留下的唯一一支金簪當了,在雪地裏揹着他走了十里路回城。

如今他站在我的靈位前,替別人捧着贖身契,連一聲姐都嫌髒了嘴。

喬曼掩着嘴笑了一聲,從鬢角拔下一支赤金耳挖勺,扔在沈念腳邊。

“小念懂事,知道良禽擇木而棲,比某些守着窮酸骨頭等死的強多了,這支金勺賞你,去把棺材上的紅綢繫緊點,別漏了風。”

沈念立刻跪在地上把金勺撿起來,往袖兜裏一揣,轉身就去拿麻繩捆棺材。

棺木裏又傳來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比剛纔更急促,木屑從縫隙裏掉出來。

我衝過去攔在棺材前,張開雙臂擋住沈念。

“誰都不準動!這裏面的人根本不是甚麼死囚,死囚手腕上會有鐐銬聲,剛纔裏面只有木板抓撓聲,聞硯,你到底把誰塞進去了?”

聞硯臉色沉了下來,他走過來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骨頭咯吱作響。

“沈知微,我給你臉了是不是?爲了讓你安心躲過風頭,我連這種欺君罔上的假死局都替你布了,你非要鬧得人盡皆知才滿意?”

“你放開我!你如果真爲了救我,爲甚麼要停掉西郊濟世堂給我爹送的藥?爲甚麼要把沈念變成她的狗?”

聞硯甩開我的下巴,從懷裏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把髒手帕扔在供桌上。

“你爹那個肺癆鬼,每個月要喫掉聞家二十塊大洋,我聞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至於這口棺材,我實話告訴你,這是曼曼請風水先生算過的喜喪局,只有把你的八字鎖進棺材,壓一個替死鬼在裏頭悶絕氣,曼曼進門才能旺我聞家的官運。”

喬曼走過來,挽住聞硯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斜眼睨着我。

“知微姐,你別怪阿硯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八字太硬剋夫家。”

“先生說了,只要你親手把最後這根子母釘砸進棺材頭,你的災氣就全轉移給裏頭那個替死鬼了,到時候阿硯不僅能保你不死,還能賞你一口飯喫,讓你在柴房裏安生過下半輩子。”

聞硯從供桌上拿起一把鐵錘和一根半尺長的黑鐵釘,塞進我手裏。

“聽見沒有?曼曼心善,還肯留你在聞家當個燒火丫頭,把釘子砸下去,這樁翻篇的舊賬就算了結了。”

鐵錘沉得壓手,棺木裏突然傳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帶着拉風箱一樣的喘息,尾音微微打顫。

我渾身血液往頭頂衝,手裏的鐵錘哐噹一聲砸在腳背上。

這聲音我聽了整整二十年,每天清晨我熬好中藥端進屋時,我爹就是這樣趴在牀沿咳得撕心裂肺。

“爹......裏面是我爹!”

我撲在棺材蓋上,十根手指插進木板縫隙裏使勁往上掀,指甲蓋當場翻折過來,血順着黑漆木板往下淌。

“聞硯!你把我爹裝進去了!他有喘症,悶在裏面會死的,你快叫人把棺材劈開!”

聞硯後退一步,避開我手上的血,衝旁邊的兩個家丁使了個眼色。

“瘋婦,爲了逃避釘棺材,連親爹都編排出來了,你爹這會兒在西郊藥鋪躺着呢,給我按住她,握着她的手把釘子砸進去!”

3

“放開我!聞硯你這個畜生,那真是我爹,他袖口有我昨天剛補的藍布補丁,你讓我看一眼!”

兩個壯碩的家丁一左一右擰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棺材頭上按,我的膝蓋砸在青石板上,骨頭裂開一般疼。

沈念站在旁邊,手裏攥着那根麻繩,不僅沒上來幫我,反而抬腳踩住我不斷掙扎的小腿。

“沈知微你別演了,那個老不死的昨天就斷了藥,就算不在棺材裏,這會兒在破廟也早就嚥氣了,你嚎喪給誰聽呢?”

“沈念!那是生你養你的親爹!他爲了給你湊束脩,大冬天去碼頭扛沙袋吐了血,你現在幫着外人釘他的棺材?”

我扭過頭衝沈念嘶吼,嘴裏嚐到一股鐵鏽味。

沈念腳下用力碾了碾,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誰讓他沒本事,生在窮窩裏還非要供甚麼讀書人,曼姐說了,等這口棺材下了土,就認我當乾弟弟,以後聞家的綢緞莊分我一半乾股,死一個老頭子換我一輩子榮華富貴,他死得值!”

喬曼掩着鼻子往後退了兩步,拿着團扇扇了扇風。

“哎呀,這血腥味真是衝得很,把我的法國香水味都蓋住了。”

“阿硯,吉時馬上就到了,別跟她磨蹭了,要是誤了時辰,風水先生說的借運局可就破了,到時候你在督軍面前怎麼立威?”

聞硯走上前,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錘,塞進我滿是鮮血的右手裏,他用自己寬大的手掌包住我的手背,強行舉起鐵錘。

“知微,別怪我,要怪就怪你手裏的筆太毒,督軍府的二公子看上了曼曼的戲,只要我把曼曼風風光光娶進門再送進督軍府小公館,聞家的航運批文就能下來。”

“你不是一直清高,看不起我走官場門路嗎?今天我就讓你看看,你引以爲傲的骨氣,在權勢面前連根草都不如。”

鐵錘被他帶着往棺材頭的子母釘上砸去。

我拼命往後仰頭,一口咬在聞硯的手腕上,牙齒陷進他的皮肉裏,血腥味在口腔裏漫開。

聞硯喫痛罵了一句,反手一巴掌抽在我臉上,我的臉頰撞在棺材棱角上,耳朵裏嗡嗡作響,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

“賤人!給你活路你不走,非要找死!”

喬曼急忙跑過來,心疼地捧起聞硯的手腕吹氣,轉頭衝我啐了一口。

“瘋狗一樣的東西!阿硯,既然她不肯釘,那就把她的手筋挑了,省得她以後再去報館寫那些酸文害人,至於這棺材,我來釘!”

喬曼奪過鐵錘,高高舉起,對準那根還沒完全沒入木板的子母釘狠狠砸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鐵釘徹底穿透棺蓋。

棺木裏傳來最後一聲短促的抽氣聲,緊接着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的悶響,再也沒有半點動靜。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顆黑鐵釘帽沒入木頭,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浸了血的棉花,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十幾個穿着長衫的報館同事舉着白幡衝了進來,領頭的林主編手裏拿着一疊剛印出來的號外。

“聞硯!你欺人太甚!知微明明是爲了查假藥案才被你們聞家軟禁的,你竟然謊報死訊,還在這靈堂裏逼她!”

聞硯冷笑一聲,理了理身上的喜服,衝院子裏的護院揮了揮手。

“哪來的野狗亂吠,沈知微昨晚就已經暴斃了,現在趴在地上這個,是精神失常來聞家鬧事的瘋婆子,把這些臭文人全給我亂棍打出去!”

十幾個護院掄起水火棍就往林主編他們身上招呼,林主編的眼鏡被打飛在地上踩碎,額頭破了個大口子,手裏的號外撒了一地。

我伸手去夠腳邊的一張號外,喬曼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繡花鞋底的硬木跟狠狠碾着我翻折的指甲。

“看甚麼看?你們報館今天早上就被巡捕房查封了,你寫的那些狗屁文章,現在全成了引火的廢紙,知微姐,你爭了一輩子,最後連自己親爹的屍首都保不住,你說你可憐不可憐?”

4

“把腳挪開......”

我盯着喬曼繡花鞋面上那朵用金線盤出來的牡丹,那是娘去世前熬瞎了一隻眼替我繡的,如今沾滿了我的血。

喬曼不僅沒挪開,反而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腳跟上,俯下身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沈知微,你真以爲棺材裏那個老東西是被悶死的?實話告訴你,半個時辰前我就讓沈念給他灌了啞藥和斷腸草,就算你剛纔把棺材劈開,他也早就是一具爛肉了。”

“你不是最疼你那個廢物弟弟嗎?他爲了討好我,親手端着藥碗捏開你爹的嘴灌下去的,你爹死前瞪着眼抓他的臉,被他一腳踹斷了三根肋骨才塞進棺材裏。”

我渾身劇烈顫抖起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一口血直接嘔在了喬曼的裙襬上。

喬曼尖叫着跳開,抬腳狠狠踹在我的心口上,我整個人滑出去撞翻了靈位牌,木牌砸在額頭上。

“髒死了!阿硯你看她,把我的嫁衣都弄髒了,這可是要穿去給督軍夫人敬茶的衣裳!”

聞硯快步走過來,看都沒看地上的我,攬住喬曼的肩膀哄着。

“彆氣彆氣,這件髒了就剝下來燒了,庫房裏還有蘇杭剛進貢的雲錦,我這就讓人給你換。”

聞硯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像在看路邊的一條死狗。

“沈知微,原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還想留你一條全屍,既然你這麼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來人,把她身上這件沾了晦氣的衣服扒下來,連同這口棺材一起釘進大木箱裏,直接拉去城南亂葬崗活埋了,省得留在府裏礙曼曼的眼!”

沈念第一個衝上來,伸手就去扯我的衣領,刺啦一聲,我外頭的棉襖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裏面貼身藏着的一封火漆密信。

沈念抓過那封密信,看了一眼上面的英文火漆印,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盆裏。

“甚麼破爛玩意兒,洋鬼子的鬼畫符也當寶貝藏着,姐,你就安心去跟咱爹團聚吧,明年清明我心情好,或許會給你燒兩張草紙。”

火苗舔舐着信封一角,那是三天前我託租界巡捕房總督察送往南京政府調查組的舉報信回執,也是能把督軍府和聞家走私假藥案徹底釘死的鐵證。

我顧不上胸口的劇痛,連滾帶爬地撲向火盆,徒手伸進炭火裏把信封抓了出來。

通紅的木炭燙得手掌滋滋作響,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我把半截信封死死護在懷裏。

聞硯皺起眉,走過來一腳踩在我的後背上,把我的臉壓在冰冷的地面上。

“還敢藏東西?搜她的身!把她懷裏那張紙給我摳出來!”

兩個家丁上前掰我的手指,我把那半截帶火漆印的紙塞進嘴裏,混着嘴裏的血硬生生吞了下去。

聞硯臉色大變,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提起來,另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逼我吐出來。

“你吞了甚麼?給我吐出來!把她的肚子給我剖開!”

就在家丁拔出腰間短刀的剎那,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鳴笛聲,緊接着是整齊劃一的馬靴踏地聲,上百名荷槍實彈的憲兵直接撞碎了聞家的大門,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將整個靈堂圍得水泄不通。

一名身穿筆挺軍裝的副官大步跨進門檻,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和棺材,目光落在我滿是鮮血的臉上,啪地立正敬禮。

“請問哪位是聞家家主?南京特派專員兼滬上江防司令顧長官到,奉命前來接沈知微小姐的父親去教會醫院會診,順便......給聞家送一份抄家滅門的賀禮!”

5

“抄家滅門?你們是甚麼人,敢來聞家撒野!知道我跟督軍府的二公子是甚麼交情嗎?”

聞硯鬆開揪着我頭髮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衝着門口的副官吼道。

喬曼嚇得躲在聞硯身後,手裏的團扇掉在地上,看了一眼外頭黑壓壓的槍口,又掐了一把聞硯的後腰。

“阿硯,他們該不會是沈知微找來的戲班子假扮的吧?督軍府的兵我都見過,哪有穿這種呢子軍裝的,肯定是她合着報館那羣窮酸演戲嚇唬咱們呢!”

沈念也跟着壯起膽子,往前湊了兩步,指着副官的鼻子叫囂。

“就是!一個臭寫文章的死丫頭,能認識甚麼江防司令?識相的趕緊滾出去,不然等會兒督軍府的迎親馬隊到了,把你們全抓進水牢裏剝皮!”

我撐着棺材沿站起身,手掌上被炭火燙出來的血泡磨破在黑漆木板上,疼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我沒理會他們三個的叫囂,轉頭看向門外那輛黑色防彈轎車。

車門打開,一隻擦得鋥亮的軍靴踏在青石板上,顧長官披着黑色軍大衣走下車,手裏拿着一份蓋着鋼印的電報。

林主編帶着滿臉的血,從憲兵隊列後面跑進來,指着聞硯手都在抖。

“顧長官!就是他們!知微上個月在報上連載的《滬上黑幕》,揭露的就是聞家勾結督軍府二公子,把發黴的軍用盤尼西林換上洋標籤當神藥賣,害死了前線三百多個弟兄!”

“聞硯爲了滅口,今天在這擺假靈堂要活埋知微,連沈老先生都被他們釘進棺材裏了!”

顧長官跨進靈堂,目光掃過我血肉模糊的雙手,脫下身上的軍大衣披在我肩上,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撬棺,救人。”

四個憲兵立刻衝上前,用刺刀插進棺材縫隙。

聞硯慌了神,張開雙手想去攔。

“不準撬!這是我聞家的私事,裏面裝的是死囚,你們沒有搜查令憑甚麼動我家的棺材!”

副官直接掏出勃朗寧SQ,一槍托砸在聞硯的鼻樑上,鼻血當場噴了喬曼一臉,聞硯慘叫着捂着臉摔在供桌下。

“搜查令?聞少爺,你們聞家碼頭私藏的五十箱假藥半個時辰前已經被我們連夜查獲,督軍府二公子現在正在軍法處大牢裏招供,把責任全推到你聞硯一個人頭上了,你現在不是聞家少爺,你是通敵賣國的死刑犯!”

咔嚓一聲巨響,六根黑鐵釘被刺刀生生撬斷,厚重的楠木棺蓋被掀翻在地。

我撲到棺材邊往裏看,裏面躺着的人穿着我爹那件打着藍布補丁的舊棉襖,嘴角流着黑血,胸口早就沒了起伏。

沈念縮在牆角,看着棺材裏的人,雙腿一軟癱在地上,褲襠瞬間溼了一大片。

“不關我的事......是喬曼!是喬曼讓我灌的藥,她說只要弄死這個老頭子,就帶我去督軍府享福的!”

喬曼臉色慘白,反手一巴掌抽在沈念臉上,護甲劃破了沈唸的臉皮。

“你胡說八道甚麼!明明是你自己嫌你爹是個累贅,偷了我的斷腸草去毒死你親爹,跟我有甚麼關係!顧長官,我是被聞硯強搶來的民女,我甚麼都不知道啊!”

我伸出手,顫抖着去翻棺材裏那人的衣領,手指觸碰到那人脖頸的瞬間,我愣住了。

這人脖子上有一顆銅錢大小的黑痣,我爹脖子上根本沒有痣。

我一把扯開蓋在那人面上的白布,露出一張滿是麻子的陌生中年男人的臉。

“這不是我爹......”

我猛地轉過頭,死死盯着癱在地上的沈念和捂着鼻子的聞硯。

“這不是我爹!我爹人呢?沈念,你剛纔說你親手灌了藥踹斷了他的肋骨,你毒死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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