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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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七週年的紀 念 日，譚書野在餐廳裏等了虞曼聲五個小時。

他身上穿着七年前領證時的那件白襯衫，因爲病得太久，人瘦了許多，原本合身的衣服已經顯得空蕩。

桌上的菜熱了兩次，蛋糕上的奶油也開始融化。

服務生第三次過來詢問時，譚書野看了一眼手機，他發給虞曼聲的消息仍舊沒有回覆。

【今晚有重要的事，別忘了來。】

醫生今天上午通知他，海城醫院出現了合適的心臟供體。

如果檢查結果沒有變化，他必須在三天內趕到海城，接受移植手術。

手術成功率不到一半。

譚書野原本想在今晚告訴妻子虞曼聲。

他還想問她，能不能陪自己一起去。

晚上十點半，餐廳快要打烊時，玻璃門終於被人推開。

虞曼聲走了進來，她身旁還跟着蔣牧原。

男人像是喝醉了，半邊身體壓在她肩上，手臂自然地環着她的後背。

譚書野原本想站起來。

看見這一幕後，動作慢慢停住。

虞曼聲扶着蔣牧原來到桌邊，語氣裏帶着疲倦，“他的司機臨時有事，待會兒你開車送他回去。”

不是解釋。

更不是詢問。

只是一句理所當然的安排。

譚書野看向蔣牧原，“我爲甚麼要送他，他自己不能叫車？”

蔣牧原揉着眉心，歉意地笑了笑，“書野，不好意思，慶功宴上被人灌了幾杯，曼聲擔心我一個人回去出事，才把我帶過來。”

他嘴上說着不好意思，坐下時卻順手拿起虞曼聲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動作熟練得看不出半點避諱。

譚書野盯着那隻杯子。

虞曼聲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皺眉，“只是喝口水，你別又多想。”

“我說甚麼了嗎？”

“你臉上已經寫出來了。”

她脫下外套放在蔣牧原椅背上。

“今天是公司的慶功宴。”

“牧原談成了一個重要項目，喝多也是爲了工作。”

“你不幫忙便算了，別擺臉色。”

譚書野緩緩垂下眼。

七年前，虞曼聲想開一家室內軟裝店。

她沒有資金，也找不到合適的鋪面。

是譚書野賣掉父親留下的老房子，陪她從第一家小店做起。

最忙的時候，兩個人睡在倉庫裏。

虞曼聲趴在他肩上承諾，等以後掙了錢，無論多忙，每年的結婚紀 念 日都只屬於他們。

如今公司做大了。

譚書野卻因爲心臟出了問題，無法繼續高強度工作。

蔣牧原進入公司，替代了他原來的位置。

虞曼聲開始一次次誇獎蔣牧原年輕、能幹、懂應酬。

也開始嫌棄丈夫身體不好，跟不上公司的發展。

桌上的蠟燭燒到了最後一截。

譚書野看着妻子。

“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虞曼聲神情微頓。

她掃過桌上的蛋糕，顯然這纔想起來。

“我當然記得。”

“只是公司臨時有事。”

“結婚七年了，又不是小孩子，沒必要爲了一個日子耽誤正事。”

譚書野輕聲問：“所以你明知道我在等，還是先陪他參加宴會？”

虞曼聲壓住不耐。

“慶功宴不能少了負責人。”

“我們以後還有很多個紀 念 日。”

“你一定要和今天過不去嗎？”

很多個。

譚書野胸口傳來隱隱的悶痛。

如果移植失敗，他與她之間已經沒有以後了。

蔣牧原伸手去切蛋糕。

“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別因爲我吵架。”

他說着，低頭看向上面的字。

蛋糕上寫着：【願歲歲常相見。】

蔣牧原笑了一下。

“曼聲不是一直不喜歡甜食嗎？”

“你還訂這麼大的蛋糕？”

虞曼聲也看了過去。

“書野喜歡這些形式。”

“隨他吧。”

蔣牧原切下第一塊，遞給虞曼聲。

她自然地接過。

譚書野看着那隻盤子。

結婚第一年，虞曼聲說過，往後每一隻紀 念 日蛋糕，第一塊都要留給他。

這些年，他一直記得。

她卻已經不記得了。

譚書野從文件袋裏拿出醫院檢查單。

剛準備開口，蔣牧原忽然捂住胃，臉色變得蒼白。

虞曼聲立刻站起來。

“是不是胃病犯了？”

蔣牧原搖頭。

“沒事，老 毛病。”

“藥在車裏。”

虞曼聲扶住他的手臂，回頭看向丈夫。

“你先買單。”

“我帶他去拿藥。”

譚書野按住檢查單。

“曼聲，我也有事要告訴你。”

她已經拿起外套。

“回家再說。”

“很重要。”

虞曼聲看着他的臉色，眉間浮起一絲煩躁。

“書野，你能不能分清輕重？”

“牧原現在不舒服。”

“你的事情晚一點說會怎樣？”

譚書野沉默了。

晚一點。

又是晚一點。

他從兩個月前等到今天，始終沒找到比蔣牧原更重要的時刻。

虞曼聲扶着人離開。

蔣牧原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他看了一眼譚書野手邊的文件袋，脣角勾起一道極淺的弧度。

餐廳重新安靜下來。

譚書野獨自坐在沒有喫完的蛋糕前。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醫生髮來最後通知。

【譚先生，請在明日下午五點前確認是否接受手術。】

【錯過這次供體，下一次可能需要等待數月。】

譚書野按住越來越疼的胸口，緩慢地回覆。

【我接受。】

發送成功後，他把檢查報告重新裝進袋子。

桌上的那句“歲歲常相見”，已經被切得只剩下半個“見”字。

他看了很久。

最終將那塊沒有人要的蛋糕倒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