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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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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從不知道,退讓也會成罪。

貴爲大胤長公主,我撤去百官跪迎的儀仗,

陪寒門出身的沈硯之,在這逼仄小院住了三年。

只因大婚那夜,他曾捧着我的臉說:

“在宮裏你是君,但在我這,你只是明微。”

他親手磨了一枚素面沉香木佩交到我掌心,

許諾我若受了委屈,只需遣人將木佩送去他案頭。

哪怕手頭有天大的事,他也見物立歸,

絕不讓我一人苦熬。

可如今,當年出賣我與幼弟、害我肩骨中箭的仇人溫清若,

腰間竟也懸着一枚他親手雕的沉香木佩。

沈硯之擋在她身前,冷臉斥我:

“她身世飄零,不過是一塊安神的粗木,

你堆金積玉,怎就容不下一個孤女?”

滿堂賓客噤聲,人人都在看清貴駙馬如何拿捏天家貴女。

我低頭看着掌心被冷汗浸透的舊佩,忽然笑了。

我沒吵,也沒傳禁衛,

只當着他的面鬆開手,將那枚木佩丟進炭盆。

火舌吞沒沉香木,發出極輕的噼啪聲。

沈硯之以爲我又在鬧尋常脾氣,

他不知道,他親手踩碎的,是我給他的最後一點真心。

走出房門時,我平靜喚來長史:

“收繳駙馬以長公主名義出入內廷的所有令符,

備鳳駕,閉府換防。”

......

“今日在前廳,你失態了。”

沈硯之推門進來,連官服都沒換,

坐下時眉頭擰得很緊。

我坐在榻邊,原本想替他接外袍的手,

在半空頓了頓,又默默縮回袖子裏。

“清若不過是來送修書的引表。”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語氣裏滿是不耐,

“她無官無職,在堂下站着回話,

你何必當着百官命婦的面,連個座都不賜?”

我攥緊了膝上的衣料,低聲問:

“沈硯之,當年溫家出賣我和阿翊,

你當真不知道嗎?”

“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他煩躁地擱下茶盞,瓷蓋撞出脆響,

“溫家早就削爵獲罪,清若一介孤女,身不由己。

你如今高高在上,坐擁萬千富貴,

怎麼心胸還這般狹隘,非要揪着舊怨不放?”

見我垂下眼不再吭聲,沈硯之的臉色緩和了幾分。

他走過來,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我的肩:

“我知道你性子悶,不善應酬。

只要你別總拿長公主的款兒去壓人,

往後在工部處久了,你自然知道清若是個品性高潔的。”

他以爲我低下頭不說話,就是像往常一樣順從地認了錯。

他總覺得我脾氣軟,受了委屈自己睡一覺就能揭過去。

可這世上最瞭解我的皇弟阿翊,從不敢讓我這樣安靜下來。

當年奪嫡最兇險的那個寒冬,被我當成至交的溫清若引着叛軍圍了行宮,

是我死死抱着年幼的阿翊躲在枯井裏,被亂箭射穿肩骨也沒哭一聲。

從那以後,我最怕被信任的人欺瞞。

阿翊剛登基那年,先帝的一位太妃在宮宴上給我冷臉,

阿翊怕我心軟不肯計較,便瞞着我,假借我的名義將那太妃幽禁至死。

我得知後,沒有同他吵,也沒有掉一滴淚。

我只是退還了他賜我隨時出入御書房的免跪金牌,

接連半月,每次見他不再喚他阿翊,只規規矩矩地跪下行君臣大禮。

那半個月裏,威震朝野的年輕帝王慌了神。

他罷了好幾場早朝,親自跑到府門外守着,

紅着眼眶拉着我的袖子認錯,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敢瞞我分毫。

直到如今,阿翊每次見我不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爲他知道,我在深宮死人堆裏熬出來,從不會大哭大鬧。

我不爭辯,只是因爲那份信任已經裂了縫,

我在心裏,開始盤算着怎麼把交付出去的真心收回來。

其實剛成婚那會兒,沈硯之也是懂我的。

阿翊登基後,滿朝文武見我都跪得整整齊齊,

可經歷了溫清若那場背叛,我怕極了旁人因權勢而來的奉承。

我總覺得自己剝去這身皇權,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真心相待。

成婚那夜,沈硯之替我取下沉重的鳳冠,

沒有喚我殿下,只把一塊親手磨的素面沉香木佩塞進我手心:

“明微,外頭敬你懼你,那是君臣。

但在我面前,你只是我的妻子。

你若受了委屈,不必下大張旗鼓的旨意,

只要讓人把木佩送到工部我案頭,

哪怕手頭有天大的事,我見物立歸,絕不讓你一個人苦熬。”

那時候,我捏着那塊帶着他體溫的粗木,

真以爲自己找到了一個不用提心吊膽的家。

爲了留住他眼裏那份不摻雜權勢的真心,

這三年裏,我拼命把自己縮得很小。

我不許下人喚他駙馬,撤了儀仗陪他住這逼仄小院;

哪怕他越來越忙、對我越來越敷衍,我也總怪自己不夠體貼,

生怕多提一句要求,就會變成仗勢欺人的皇家婦,把他的愛逼成臣子的屈從。

可我把姿態放得這麼低,今日溫清若告退時,

卻故意撫着腰間那塊沈硯之雕給她的木佩,回頭對我露出一抹譏誚的笑。

“工部議定汴水改道正在緊要關頭,

清若還在前院書齋等我覈對舊圖,今夜我就不宿在正房了。”

沈硯之拿起桌上的公文,轉身往外走,甚至沒等我應一聲。

門簾落下,帶起一陣穿堂冷風。

我僵坐在榻邊,低頭看着掌心那塊被汗水浸得發涼的舊木佩。

原來當我收起所有鋒芒,他便當真以爲,我的退讓是沒有底線的。

廊外傳來長史極輕的叩門聲:

“殿下,陛下今日又遣內侍來問,您何時搬回長公主正殿?

陛下說,沈家這小院太小,委屈了您。”

我慢慢收緊手指,將木佩攥回掌心,聲音平靜無波:

“回陛下的話,就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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