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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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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開學那天,我爸在電話裏說:“知夏,哥去送你,我和你媽還得去超市盤貨。”

我攥着那臺用了三年的紅米手機,屏幕碎了一角,貼膜都翹邊了。

“不用了爸,我自己坐大巴。”

“別省那幾十塊,行李那麼多。”

他掛得快。

我站在老小區門口,拖着從二手市場淘的行李箱,輪子咯吱咯吱響,箱面貼紙都快掉了。

八月底的太陽曬得我頭皮發麻。

哥說五分鐘就到。

......

五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面前。

邁巴赫。

我認得這標誌,上回在電視上見過,主持人說這車夠買咱家三套老房子。

車窗降下來,林知遠摘了墨鏡衝我笑:“上車啊,愣着幹嘛。”

我腦子嗡了一下。

“哥,你哪來的車?”

“接的單啊,網約車,正好拼到位。”他說得輕飄飄的,“客人臨時改時間了,空着也是空着。”

我看着那真皮座椅,喉嚨發緊。

網約車能開邁巴赫?

“知夏,快上來,太陽這麼大。”

我硬着頭皮拉開後座車門。

冷氣撲面而來,帶着新車的皮革味。

我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時,手都在抖。

這車裏隨便一個配件,可能都夠我一學期生活費。

車開出去沒多久,林知遠從後視鏡瞟了我一眼:“緊張啥?”

“沒。”

我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連安全帶都不敢拽太用力。

怕弄壞了賠不起。

他笑了一聲:“第一次坐好車?”

“嗯。”

“以後有的是機會。”

我沒接話。

以後?

我哥在工地搬磚,一天兩百塊,做六休一。

我媽在超市理貨,月薪三千出頭。

我爸開了十幾年出租車,去年腰椎間盤突出,現在改開網約車,單子少得可憐。

哪來的以後。

車窗外的風景從老城區的筒子樓,變成新區的高樓,再變成大學城的法桐樹。

我全程沒說話。

只是死死盯着手機屏幕,心裏算着這趟車費得多少錢。

......

車停在女生宿舍樓下。

我推開車門的瞬間,對面正好走過來三個女生。

其中一個扎着高馬尾,穿着小香風外套,拎着粉色行李箱。

她看了一眼邁巴赫,又看了看我。

目光像掃描儀。

我快速拖着行李箱下車。

林知遠也下來了,幫我把另一個袋子拎出來。

“哥,我自己來。”

“不沉。”他把東西遞給我,“宿舍在幾樓?”

“三樓。”

“行,那我不上去了。”他拍了拍我肩膀,“好好上學,缺錢跟哥說。”

我點頭。

他轉身上車。

引擎聲低沉,車影很快消失在轉角。

我站在原地,後背全是汗。

那個高馬尾女生已經走到我旁邊,她停下腳步,笑着開口:“同學,你也是304嗎?”

我看了眼手裏的宿舍號。

“嗯。”

“太好了!我叫安雪。”她伸出手,指甲做了美甲,亮晶晶的,“剛纔那是你男朋友?”

“我哥。”

“哦——”她拖長了音,“你哥對你真好,開邁巴赫送你。”

我抿了抿嘴脣。

“網約車,拼單的。”

“網約車啊。”她笑容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微妙,“那也挺好的,現在網約車都這麼高級了。”

她說完就拖着行李箱往樓裏走。

我攥緊了袋子,跟在後面。

走到樓梯口時,聽見她跟旁邊的女生小聲說話。

“網約車都坐得起,還哭甚麼窮啊......”

聲音不大。

剛好夠我聽見。

我沒回頭。

只是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上走。

......

304宿舍是四人間。

我到的時候,另外兩個室友已經在了。

一個短髮女生正在鋪牀單,看見我進來立刻笑着打招呼:“你好呀!我叫陳朵朵!”

“林知夏。”

“知夏!這名字好聽!”陳朵朵跳下牀,衝過來幫我拎袋子,“你牀位在我上面,咱倆做鄰居!”

我心裏鬆了口氣。

至少有一個看起來好相處的。

安雪已經在靠窗的下鋪坐着了,正拆一盒護膚品,瓶瓶罐罐擺了一桌。

“朵朵,你幫我把那個箱子搬過來。”她揚了揚下巴。

陳朵朵愣了一下:“啊?好......”

我放下東西,走過去:“我來吧。”

安雪抬眼看我,笑了笑:“謝啦。”

我把箱子拖到她牀邊。

她沒再說話。

我爬上上鋪,開始整理牀鋪。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

是哥發的微信。

林知遠:「到宿舍了?」

我回:「到了」

林知遠:「缺錢吱聲」

我盯着那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後打了一行字。

林知夏:「哥,今天車費多少,我轉你」

消息發出去。

一分鐘。

兩分鐘。

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那行字消失了。

又過了半分鐘,他回了一句。

林知遠:「拼單的,不要錢,別瞎操心」

我想再問。

手指按在輸入框上,又刪掉了。

算了。

......

晚上熄燈後,我躺在牀上刷手機。

陳朵朵已經睡着了,打呼嚕聲輕輕的。

安雪還在刷劇,耳機裏傳出笑聲。

我打開微信,翻到林知遠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兩小時前發的。

配圖是一張夜景。

落地窗,高腳杯,遠處是整片城市的燈光。

定位:雲頂酒店·天際廳

配文:「陪老闆應酬,滴酒不沾」

我看着那張圖,手心全是汗。

雲頂酒店。

我在電視上見過。

本市最高的建築,頂層旋轉餐廳,人均消費四位數起步。

我哥說他在工地搬磚。

工地上哪來的老闆?

哪來的應酬?

我點開定位放大。

圖片裏哥站的位置,能看見半個側臉,身後是落地窗和夜景。

那種高度。

那種裝修。

是我這輩子只在電視裏見過的地方。

我盯着屏幕,手機屏幕都燙手了。

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

是爸發來的。

林建國:「知夏,生活費我明天打給你,這個月超市結賬晚了兩天」

我回:「不急爸」

林建國:「要喫好點,別虧了身體」

我關掉聊天框。

又點回哥的朋友圈。

那張圖還在。

我把手機按滅,閉上眼睛。

黑暗裏,腦子亂得很。

邁巴赫, 雲頂酒店, 工地搬磚, 老闆應酬。

怎麼都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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