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媽是城中村有名的敗家包租婆。

腰掛三百多把鑰匙，白天收租，晚上把租金輸在麻將桌上。

我哥網癮青年，連飯都記不得喫，卻能背出三百間房哪間欠了租。

我追愛豆連路都認不清，卻能摸清我爸房產證鎖哪個抽屜。

我們娘仨沒一個會攢錢，卻把我爸拿捏得死死的。

上個月，我媽被牌友胡了把十三幺自摸，哭着給我爸打視頻。

我爸撂下董事會趕回來，把麻將桌換成金鑲玉的，還過戶了街口一棟樓哄她。

我爸身邊女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從來沒人踏進門。

我們收租躺平穩穩的。

直到我爸帶來個仿妝主播回家讓我們收皮。

她在電子廠打了五年工，直播就仿我媽二十歲的模樣。

照片是我爸親手給的。

進門第一天，她給祠堂七個叔伯磕頭，每人一雙鞋墊。

第三天，我爸當着所有租客，把我媽腰間的鑰匙串摘下來掛她身上。

第七天，我哥的電競房改成她的直播間，我搶了半年的演唱會票被她拿去送人。

整條街都搬着小板凳看我媽被趕出門。

我媽沒哭。

那天夜裏，她把我和哥叫上天台。

腰上空蕩蕩的，手裏攥着個掉漆的鐵皮盒。

"媽不想收租了，你們倆要跟你爸嗎？"

......

“跟媽！”

我和我哥周明軒一秒都沒猶豫。

兩人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我媽羅秀娟把掉漆的紅雙喜鐵皮盒往腋下一夾。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晚喫啥宵夜：

“行。那現在下樓。”

“把你們屋裏最值錢的破爛打包。周大發給的一針一線都別帶。”

我和周明軒對視一眼，全愣住了。

以前我爸周大發在外面只要有點花邊緋聞，我媽必定一哭二鬧三上吊。

眼淚就是她的印鈔機開關。

只要她嚎一嗓子，周大發立馬乖乖奉上整棟樓的收租權。

可今晚，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擠出來。

周明軒撓了撓雞窩頭，試探着開口：

“媽，真走啊？我那套頂配水冷主機剛裝好，還沒捂熱乎呢。”

羅秀娟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扯：

“捨不得是吧？”

“那你留下來，給那個電子廠女工當榜一大哥，天天幫她點關注。”

周明軒脖子一縮，立馬閉嘴。

他轉身就往天台樓梯口衝。

我跟在後面下樓。

路過三樓拐角時，我哥的電競房正敞着門。

環形補光燈亮得像審訊室。

裏面傳出捏着嗓子的甜膩歌聲。

“感謝老鐵送來的墨鏡！主播這就給大家跳個復古迪斯科！”

是林小婉。

她正穿着我媽壓箱底的港風紅裙子，對着手機鏡頭扭腰擺胯。

裙子太大。

她直接拿剪刀把裙襬剪得稀碎，改成了露臍裝。

我爸周大發就坐在我哥的電競椅上。

他嘴裏叼着雪茄，滿臉癡迷地看着她。

桌上的菸灰缸裏，塞滿了剪碎的紅布料。

我火氣蹭一下冒了上來。

踩着人字拖，我啪嗒啪嗒直接衝了進去。

“大半夜鬼哭狼嚎，給誰招魂呢？”

伴奏聲瞬間停了。

林小婉嚇了一大跳。

她手裏的麥克風哐當砸在鍵盤上，整個人往周大發懷裏縮：

“明珠，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睡覺......”

“大發哥說這房間空着也是空着，讓我用來搞事業......”

她眼眶說紅就紅，雙手死死揪着剪爛的裙襬。

活脫脫一個被惡霸欺負的小白花。

周大發猛地把雪茄按滅在桌上。

他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罵：

“周明珠，你吃槍藥了？沒大沒小的東西！”

我冷笑一聲，指着林小婉身上的破布條：

“我的教養告訴我不能偷別人的衣服穿！”

“她身上那條紅裙子，是我媽二十歲穿的！”

周大發臉色一沉，滿眼不耐煩：

“你媽現在胖得跟頭豬一樣，這裙子留着也是喂蟲子！”

“小婉穿着比她當年好看一萬倍。物盡其用你懂不懂？”

我看着周大發那張油膩冷酷的臉，氣得渾身發抖。

上個月他還捧着這件裙子。

他說我媽當年陪他睡水泥地受了苦，這是傳家寶。

現在，傳家寶成了擦腳布。

我衝上去，一把拽住補光燈的電源線，狠狠一扯。

插頭崩出幾顆火星。

屋裏瞬間暗了一半。

直播手機也啪地摔在地上。

“喂蟲子也是我媽的衣服！輪不到一個廠妹來糟蹋！”

林小婉尖叫一聲，直接跪在地上去撿手機。

她的手指被碎屏幕劃破了一道口子，滲出血珠。

“我的手機......大發哥，直播間粉絲都在看呢......”

周大發徹底怒了。

他衝上來一把推開我，揚手就要扇我：

“周明珠，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趕緊給你小婉阿姨跪下賠禮道歉！”

我死死咬着後槽牙，仰着脖子瞪他：

“她算哪門子的阿姨？”

“一個靠模仿我媽的山寨貨，也配讓我道歉？”

門口突然傳來拖鞋聲。

羅秀娟慢吞吞走了進來，懷裏還揣着那個鐵皮盒。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屏幕，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

她反而笑着打圓場：

“大發，跟個小丫頭置甚麼氣。氣壞了身子誰替你數錢？”

周大發冷哼一聲，指着我罵：

“羅秀娟，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閨女！”

“整天追星腦子追傻了，一點規矩都沒有！”

羅秀娟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勁大得驚人。

“明珠，給你小婉阿姨說聲對不起。”

我猛地轉頭看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媽！她把你裙子剪了！我不道！”

林小婉捧着流血的手指，聲音直抖：

“算了大發哥。明珠看不起我是電子廠出來的，我習慣了......”

“這裙子我賠。我明天就去端盤子賠給秀娟姐。”

周大發心疼得直抽氣，轉頭惡狠狠盯着我媽：

“看看小婉多懂事！再看看你們娘仨，簡直就是吸血的螞蝗！”

“把明軒每個月那兩萬塊生活費給我停了！拿去給小婉買套新直播設備！”

我剛要張嘴反駁。

羅秀娟卻死死捂住我的嘴，笑眯眯點頭：

“行，都聽你的。明天我就把卡退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