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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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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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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測量隊正堵在門口。

外婆舉着鋤頭從門裏出來,鋤頭掄圓了,兩個拿儀器的年輕人抱着架子直退。她七十一了,背駝着,鋤頭使得比誰都順。

「滾。」

「都滾。」

我站人堆外頭喊:「外婆,是我,穗兒。」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短得我來不及分辨裏頭有甚麼。

「你也滾。」

測量隊趁機跑了。我留在原地,風衣下襬濺滿了她刨起來的泥點。這件風衣花了我半個月工資,早上出門前我還對着鏡子抻過領子。

看熱鬧的散了。外婆把鋤頭往門後一靠,進屋,沒關門。

我就當她讓我進了。

院子掃得極乾淨,牆角碼着柴,柴上壓着油氈,三十年的家當,樣樣有地方。

屋裏黑,她捨不得開燈。竈膛裏的火光一跳一跳,照見她手上的裂口,裂口纏着膠布,膠布黑得看不出原色。

我把來意說了,說得很實在:安置費多少,獎勵多少,簽了字城裏能住甚麼房子,看病方便,冬天有暖氣。

「簽了吧。」我說,「這破房子值甚麼?」

外婆往竈裏添了根柴。

火光上來,我纔看清她圍裙的兜。兜裏一把水果糖,玻璃紙的,跟馬長喜罐子裏的一模一樣。

下午幾個孩子扒着門框探頭。全村的大人都在罵她,孩子們不管這個。她抓出糖,一人兩顆,發完拍拍他們的後腦勺,一個字沒有。

晚飯她做的手擀麪,給我盛了滿滿一碗,臥着個荷包蛋。她自己碗裏是中午的剩粥,就着半塊鹹菜。

我說您也喫點好的。

「喫你的。」

堂屋牆上掛着個相框,玻璃碎過,拿膠布粘着,照片上是我媽。我從小就知道,在這個家裏,我媽和我外公,是同一個禁忌。

夜裏我幫她收拾東西,她不管我,由着我翻。

箱子底壓着一沓匯款單,麻線捆着,捆得整整齊齊。

我一張張看過去。最早的紙黃了,手寫的,寄款人三個字:許長根。筆畫發抖,像寫字的人心裏沒底。後來是機打的長條單子,近幾年變成了銀行轉賬憑條。

一個月一張,三百六十張,三十年,一個月沒斷過。

我拿手機拍了幾張,又給總編髮了條消息,說家裏的事有點複雜,假可能要延。他回了一個字:好。

我跑了四年社會新聞,看見票據,先看流程。這筆錢的來路經不起琢磨,最說不通的是一條——一個跟女人跑了的男人,憑甚麼月月往家裏寄錢?

可這個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一夜,轉到最後,剩下的還是那句最笨的:他在外頭活着,還知道寄錢,就是不要這個家了。越想越恨——恨他活着。

外婆不識字。可那三個字她認識,不然這三百六十張單子,留不到今天。

她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一把把單子抽走。我以爲她要撕。

她沒撕。她把單子一張張捋平,對齊,碼好,壓回箱底,蓋上那塊藍布。全程只罵了一句:「沒良心的,死外頭纔好。」

牙咬得很緊,手上的勁兒卻很輕,輕得跟那句話對不上。

睡下前她起來鎖門,一道,兩道,三道。我問她鎖這麼多道幹甚麼。

她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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