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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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第十五天，我看着嬰兒牀裏兒子可愛的小臉，提議辦滿月宴。

同牀共枕六年的丈夫靠在門邊，擦着眼鏡淡聲開口。

“不着急，你還要照顧我們的女兒。”

我愣在牀上，我甚麼時候有女兒了。

他抬頭看我，神情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書瑤肚子裏那個也是我的，你順產無痛昏睡那兩個小時，書瑤在隔壁剖宮產。”

“書瑤身子弱，孩子小時候最磨人，等養過最難帶的那段時光再給書瑤。”

“你永遠是顧太太，安心養身子，別胡思亂想。”

沈書瑤是我資助十年的孤女，在我家住了十年，管我叫了十年姐姐。

心口那陣撕扯的劇痛忽然消散，換來一片死寂。

我反手摸到枕頭下的手機，手指冰涼，平靜地按了幾下屏幕。

“你昨天還鬧着要給我孩子當爹，現在還作數嗎？”

......

很快，那頭電話就打了進來。

隨即傳來一道低沉而平穩的聲音。

“作數。”

“江聽晚，只要你開口，隨時作數。”

那是陸承舟的聲音。

顧淮安正伸手替我整理搭在膝頭的毛毯，聽見那道聲音，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抬起頭，金絲眼框裏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從容。

“聽晚，月子裏別胡鬧。”

他直起身，撫平了那身挺括西裝上的褶皺，語氣平淡得像在訓誡一個不懂事的學生。

“陸承舟是甚麼身份，你我都清楚。你拿他跟我賭氣，沒有意義。”

我握着手機，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痛感沿着皮肉蔓延，卻抵不過胸膛裏那一記記沉悶的轟鳴。

六年前，顧淮安博士畢業答辯，突發急性壞死性胰腺炎。

三十萬的搶救費，我求遍了親戚，最後跪在暴雨裏去求陸家。

是陸承舟借給我錢，也是從那天起，顧淮安把陸承舟視作心頭刺，卻又理所當然地花着那筆錢保住了命。

如今，他站在舒適溫暖的房間裏，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張口就說:“書瑤剛纔排氣不順，肚子疼得厲害，我讓特護阿姨去她那邊了。”

顧淮安把眼鏡重新推回鼻樑，語氣極其自然。

“你順產底子好，自己多翻翻身。她是剖宮產，腹部切口十二厘米，受不了罪。”

我看着旁邊嬰兒牀裏的兒子。

小傢伙纔出生半個月，小臉皺巴巴的，正不安地蹬着襁褓。

“顧淮安，我的產道撕裂三度，縫了八針。”

我平靜地看着他，聲音甚至沒有起伏。

“你在隔壁陪她剖宮產的時候，我是自己一個人抓着產牀欄杆生下來的。”

顧淮安眉頭微蹙，像是覺得我有些胡攪蠻纏。

“你是母親，生孩子哪有不受罪的？”

他走近一步，試圖伸手摸我的頭髮，被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懸在半空，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聽晚，當初資助書瑤念大學的是你，把她接進家裏照顧的也是你。”

“她因爲她父親的原因對男人失望，不想結婚，只想要個孩子，這個願望不過分。”

“她不會危及你的地位。”

我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爲了供他讀完七年醫博，我白天在設計院畫圖，晚上去生鮮冷庫理貨。

零下十八度的冷庫，我一待就是四年。

他當時哭着說絕不負我。

顧淮安收回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卡扔在牀頭櫃上。

“這裏有二十萬，月子做完你想買甚麼就去買。但書瑤那邊，你別去驚擾她，她心思敏感，經不起刺激。”

施捨完這二十萬，門外傳來一陣嬌弱的咳嗽聲。

沈書瑤的保姆急匆匆敲門：“顧先生，沈小姐傷口裂開疼得哭了，非要您過去看看才肯喫止痛藥。”

顧淮安甚至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隱約傳來他低聲下氣的誘哄：“瑤瑤乖，我在這兒，不怕......”

我慢慢坐直身子。

牀頭櫃上的銀行卡在日光燈下泛着冰冷刺眼的光。

我拿起手機，屏幕還亮着，通話界面顯示正在通話中，時間已經走到了四分三十秒。

陸承舟沒有掛斷。

“聽晚。”聽筒裏傳來男人極度壓抑的呼吸聲。

“我在樓下。”

我垂眸看着嬰兒牀上睡不安穩的孩子，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一把砂礫。

“再等等。”

我輕聲說：“該算清楚的賬，我得一筆一筆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