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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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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臨安城西有家白事鋪子,老闆姓陳,單名一個“善”字。

陳善的手藝是出了名的。他扎的紙人紙馬栩栩如生,紙人會笑,紙馬會跑,紙房子上的窗欞子能一扇一扇打開。方圓百里的人家辦喪事,都來找他。

那年秋天,城東大戶孫家死了個未出閣的小姐。

孫家是臨安首富,良田千畝,商鋪十幾間。孫老爺一兒一女,兒子在外做官,女兒孫玉蕊養在深閨,從小體弱,離不了藥罐子。

入秋後孫玉蕊的病情重了。請了城裏最好的大夫,都看不出個所以然。熬了半個月,人沒了。死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面色蠟黃,像一朵還沒開就凋了的花。

孫老爺痛失愛女,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喪事極盡風光,七七四十九個道士做法事,楠木棺材,蘇繡壽衣,殉葬的金銀首飾裝了滿滿一匣子。

白事自然找陳善來辦。

孫家訂的紙活單子密密麻麻一尺來長,金山銀山、丫鬟僕人、院落宅子,還要扎一個俊俏的書生配冥婚。

陳善接了單,心裏犯嘀咕。

孫小姐他見過。有一回他去孫家送紙活,看見她坐在廊下曬太陽。瘦得厲害,風一吹衣裳都在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丫鬟端着藥碗在旁邊伺候,她喝一口咳半天。

這樣的姑娘,活着都沒享過幾天福,到了底下還得人伺候?

但這話他不敢說。孫家的錢多,他不賺別人也賺。

陳善叫上兩個夥計,連夜趕工,整整三天三夜才做完。

送貨那天是個陰天。陳善僱了牛車,把紙活碼好,用油布蓋上,自己坐在車轅上趕牛進城。孫家大門敞着,院子裏已搭好了靈棚,白幡飄飄,紙錢漫天。道士們敲着木魚唸經,孝子賢孫跪了一地。

陳善把紙活一件一件搬進院子。那個冥婚的書生紙人是他花了大心思做的,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大紅色喜服,腰上繫着金線織的腰帶。遠遠看去,真像一個俊俏少年立在那裏。

孫老爺看了,滿意地點點頭。

陳善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走,天變了。

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鋪天蓋地。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豆大的雨點砸下來。院子裏亂成一團,收東西的收東西,搬供桌的搬供桌。道士們抱着法器躲進廂房。陳善站在門廊下等雨停,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天很快就黑了。

靈堂裏的人越來越少。親戚們陸續走了,道士們收了傢伙去喫飯。最後連孫老爺也撐不住,被管家扶着回了後宅。

只剩陳善站在門廊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靈堂裏燭火搖曳,白幡在風中飄動。棺材停在堂中央,前面擺着供桌,果品、香爐,一盞長明燈,燈芯在風雨聲中微微顫動。

陳善打了個哈欠,正打算冒雨跑出去找個客棧。

“掌櫃的。”

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陳善一激靈,猛地回頭。

靈堂門口站着一個人。

白衣,紅傘。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來的。院子裏明明已經沒有人了。陳善下意識看了看她的腳,白布鞋,鞋面上繡着兩朵小花,乾乾淨淨,沒有沾一滴泥水。

“你,你甚麼人?”

女子沒有回答。她收了傘,一步一步走進靈堂。腳步極輕,落在青磚地上,悄無聲息,像一片紙被風捲過。

她在棺材前面站定,低頭看了一會兒。

“裏頭的人,不是病死的。”

陳善愣住了。

“你說甚麼?”

“她是被人害死的。”女子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碗藥裏有東西。不信的話,明天叫人打開棺材看看她的指甲,中毒死的人,指甲是黑色的。”

陳善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反駁,想說“荒唐”,嘴巴張了張,硬是沒說出來。

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送貨進孫家的時候,路過後院廚房,二房太太孫劉氏的貼身丫鬟在竈臺上煎藥。那丫鬟看見他,神色慌張,手忙腳亂地蓋上了鍋蓋。他當時沒在意,以爲是人家怕他看見甚麼不該看的。

可那藥罐裏煮的,真的是藥嗎?

“你,你到底是誰?”

女子沒有回答。她放下傘,在供桌前站定,拿起三炷香,就着長明燈的火焰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在靈堂裏散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氣,鑽進陳善的鼻腔。

她舉香過了頭頂,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

“你只管傳話就好。”

聲音輕得像在嘆氣,每一個字卻清清楚楚:

“讓該償命的,償命。”

她彎腰拾起紅傘,轉身走出靈堂。

紅傘在雨中漸行漸遠,像一個飄忽的燈籠,又像一朵開在雨夜裏的紅花。陳善追到門口,她已經消失在雨幕裏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雨停了,月亮從雲後露出半邊臉來。他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裏衣溼透了貼在背上,冷得像冰。牙關在打戰,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甚麼。

天亮之後,陳善回到鋪子裏,手裏的旱菸抽了一鍋又一鍋。他媳婦問他怎麼了,他擺擺手說不清。他翻來覆去想了半天,說了,孫家會怎麼看他?一個外人,摻和別人的家事。不說,那姑娘就白死了?最後把煙桿子在桌沿磕了磕,起身出了門。

他去了孫家大房長孫毓秀的府上,把那女子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孫毓秀是個三十出頭的讀書人,在縣衙做文書。他聽完,臉色變了又變,沉默了很久。

“你親眼看到的?”

“親眼。”

“她當真是那樣說的?”

“當真是。”

孫毓秀站起身來:“我去找父親。”

開棺驗屍那天,城東圍了好多人,把孫家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棺材蓋是縣衙仵作打開的。楠木棺材板厚實沉重,四五個壯漢才抬得動。棺材蓋掀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孫玉蕊躺在裏面,穿着大紅色壽衣,臉上畫着妝。入殮師的手藝很好,她的臉色看起來還算安詳。

可她的指甲。

十指指甲,烏黑髮亮,像塗了一層墨。

全場譁然。

孫老爺當場站不住了,身子晃了晃,被下人扶住。孫劉氏的臉白得像紙,嘴脣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

案子當天報了官。

知縣錢大人五十多歲,在臨安縣做了七八年父母官,爲人還算清明。他親自主審,傳孫家下人、丫鬟、大夫一一過堂。

第一個被提上來的就是那個煎藥的丫鬟小月。十六七歲,嚇得渾身篩糠似的抖。錢知縣一拍驚堂木,問她是不是在藥裏動了手腳。小月咬着牙說:沒有,藥是按方子抓的,甚麼都沒加。

錢知縣叫人把藥渣從孫家廚房找出來,請了城裏最有名的大夫來驗。大夫說:除了治風寒的藥材,還摻了一味砒霜。

小月臉色白了,但還是不肯說。錢知縣驚堂木一拍:“二十大板!”

打到第十板的時候,小月終於撐不住了,哭着把二房太太怎麼吩咐她、怎麼許諾事成之後替她贖身嫁人,全交代了。

二房太太孫劉氏被傳上堂的時候,挺着五六個月的肚子。一見小月跪在堂下,臉就白了。但她還硬撐着,說自己甚麼都不知道,是丫鬟自己下的毒。錢知縣冷笑一聲,叫人在後堂審孫劉氏陪嫁的老媽子。老媽子撐了兩輪就全招了,孫劉氏從三個月前就開始籌劃。她打聽到孫玉蕊的風寒一直沒好利索,就起了心思。每次下毒的分量不敢太重,怕被人看出來,所以孫玉蕊死得慢,拖了大半個月才毒發。

孫劉氏認罪的時候,終於撐不住了,癱軟在堂下,哭得泣不成聲。她嫁進孫家三年,一直沒生養。孫老爺雖沒說,她看得出他的心思,他想把家產留給女兒和在外做官的大兒子。她懷上孩子以後,就動了S心。只要孫玉蕊一死,家產就都是她肚子裏這個孩子的了。

案子了結那天,臨安縣的人都在議論那把紅紙傘。

有人說那是孫小姐的冤魂回來報仇。有人說是城隍爺派來的陰差。還有人說甚麼都不是,就是個路過的江湖術士,恰好看出了端倪。

陳善甚麼也沒說。

他去了一趟城隍廟,自掏腰包,請了一盞長明燈,供在店裏櫃檯上。

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這樣做。也許是因爲那個穿白衣的女子臨走時看棺材的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但他看到了。那一眼裏面,有甚麼東西是他說不清楚的。

後來陳善年紀大了,把手藝傳給了徒弟。別的都沒囑咐,就囑咐了一句。

“櫃檯上那盞燈,別讓它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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