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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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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世子裴行知屋裏的三等丫鬟,生性畏縮,全無鬥志。

裴行知遭逢大難雙腿殘疾時,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我被推去伺候他。

他陰鬱暴躁地問我爲何不走,我磕磕巴巴地說只要管口飯喫就行。

他紅了眼眶,隨手扔給我一塊代表身份的玉牌。

後來,他雙腿痊癒,承襲了爵位,提了我做通房。

我卻依舊慫得連其他管事媽媽的刁難都不敢頂嘴。

府裏的人都笑我是個扶不上牆的蠢鈍爛泥。

卻不知我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平平安安熬到二十五歲放良出府。

他和青梅竹馬的高門嫡女成婚第二日,新婦端茶時故意將滾水潑在我的手背上。

“一個賤婢,也配用這麼好的茶葉,世子覺得呢?”

他端坐在高堂上,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她只是一委屈,他就下令罰我在雪地裏跪足兩個時辰。

滿院子的下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我捂着紅腫的手背,隔着衣料摸了摸貼身的錢袋,

突然發現自己在他身邊苟活了整整六年。

按我現在的身家,我完全可以去金陵買十幾畝水田,僱幾個長工,做個清閒的富家翁。

再也不用稀罕他屋裏那兩盤齁甜的蜜水糕了。

......

從雪地裏爬起來時,我的兩副膝蓋骨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手背上被滾水燙出的水泡破了兩顆,混着雪水,黏糊糊地貼在粗布衣袖上。

我一瘸一拐地挪回偏院,剛吹亮油燈,門簾就被人從外頭挑開了。

裴行知帶着滿身風雪走進來,身上的玄狐大氅連一絲褶皺都未亂。

他垂眸掃過我紅腫潰爛的手背,指尖微動,隨手將一瓷盒凍瘡膏擲在桌案上。

“晚棠初入府,性子純良溫厚,你白日裏不該穿那身茜素紅的裙襖去請安。”

他的聲音極冷,像檐下懸着的冰棱,聽不出半分情緒。

我沒去接那藥膏,只是低着頭,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去。

“奴婢失了分寸,少夫人罰得在理,世子爺莫要動氣。”

裴行知立在桌邊,深邃的眸子落在我身上,眉頭微微蹙起。

往常這個時候,我早該忍着疼迎上去,替他解下冰涼的鶴氅,再捧上一碗溫在小爐上的紅棗生薑湯。

他在榻上癱瘓的那三年,冬日雙腿寒涼如鐵,是我夜夜將他的腳抱在懷裏,一點一點用體溫焐熱的。

如今他的腿好了,承了侯府爵位,名滿京華,連站立的姿態都如青松般筆挺。

他似乎很不習慣我眼下的沉默,居高臨下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我的下頜,力道沉穩,逼我抬頭看他。

“當真沒有怨氣?本世子以爲,你至少會哭着求我替你做主。”

“奴婢不過是個通房罷了,雷霆雨露皆是主子恩典,哪敢有怨氣呢。”

我垂着眼睫,避開他審視的視線,嘴角的弧度溫馴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他看着我平順的眉眼,指腹在我冰冷的頰邊輕輕摩挲了一下,語氣微緩。

“明日府裏要宴請崔閣老,你在後廚盯着點,別出紕漏。”

“少夫人愛喫城南聚福齋的酥山,你明早天不亮去排隊買兩盒回來吧。”

我順從地點頭:“奴婢省得了,定不誤了少夫人的用度。”

裴行知鬆開手,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似乎被澀意驚到,隨手將茶盞擱下。

“往後的月例銀子,晚棠定了規矩,通房一律減半,但你的衣食依然照舊走我的私賬。”

他說這話時漫不經心,彷彿施捨了天大的恩惠。

“世子爺待奴婢寬厚,奴婢感激不盡。”

我退後半步,福身送客:“夜深露重,世子爺該回正院了,免得少夫人掛心。”

裴行知的步子頓在門檻處,回頭定定看了我一眼。

“春枝,只要你安分守己,這侯府後院總有你一席之地,別耍小性子。”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朔風。

我走到銅鏡前,就着昏黃的光,挑破了手背上剩餘的水泡。

鑽心的疼泛上來,我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轉過身,我掀開牀板下那塊鬆動的青磚。

最裏頭擱着一隻沉甸甸的繡花錢袋,裏面是我這六年裏積攢下來的六百兩碎銀和銀票。

裴行知以爲我是在跟他賭氣。

他從來不知道,我順從不是爲了求他憐惜,而是爲了活命。

六百兩,足夠我在江南買下一處帶水井的三進小院,僱兩個粗使婆子,過完下半輩子了。

我吹滅油燈,躺在冰冷的硬板牀上,平靜地合上眼。

這侯府的富貴榮華,原本就和我沒有任何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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