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禮當天，我正整理領帶，爸突然衝進來說家裏破產了。

母親聽了當場暈倒，進了ICU。

妻子林洛雪沒有走，而是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婚後我們搬進城中村。

我白天去商場賣電器，晚上做兼職。

林洛雪去超市做促銷員，父母去打零工。

直到那個雨夜，她騎電動車送貨，被闖紅燈的車撞飛。

醫生說她粉碎性骨折，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她把婚戒摘來給我。

"你才二十四，別把自己搭進來，離婚吧。"

我沒接。

我把時間擠出來凌晨去夜市擺攤。

可今晚去體檢查出胃癌，還查出白血病......

我流着淚，去超市買了瓶蜜桃味的汽水和農藥。

捂着隱隱作痛的胃部，滿是遺憾。

我扶着牆走到家門口，開門的瞬間。

一聲脆響，彩色碎紙鋪天蓋地。

林洛雪站在正中間，爸媽坐在沙發上。

林洛雪笑得溫柔：

"老公，恭喜你通過了考驗！"

"爸媽當初讓我一起考驗你，他們說等結束就把股份全轉給你！"

彩紙落在我肩膀上，蜜桃味還縈繞在喉嚨裏。

我看着她們臉上的笑，

只記得，百草枯沒有解藥。

......

“沈硯白，你發甚麼愣？趕緊謝謝爸媽啊！”

林洛雪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我的骨節。

漫天的彩色碎紙還在緩緩飄落，

落在滿地廉價的複合地板上。

我呆滯地站在原地，劇烈的灼燒感正順着喉管一路向下蔓延。

百草枯的腥臭味被蜜桃汽水的甜膩裹挾着，

在胃裏瘋狂翻江倒海。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規矩都不懂？

考驗你也是爲了沈家的基業着想。”

坐在沙發上的父親沈敬山皺起眉頭，

將手裏的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要不是怕你扛不起事，撐不起公司，我犯得着跟洛雪演這出雙簧嗎？”

母親陳素芬也跟着嘆了口氣，

理了理身上那件根本沒沾灰的香奈兒外套。

“硯白，媽在ICU躺着的時候也是提心吊膽的，生怕你熬不過去。”

“不過現在好了，你證明了自己。

明天上午十點，去股權交易中心把手續辦了。”

我看着他們臉上理所當然的表情，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三個月前，醫生拿着那份可能永遠站不起來的診斷書時，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一天打三份工，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連個饅頭都要掰成兩半喫。

我把血抽乾，把命豁出去，只爲了給洛雪買一臺最好的進口輪椅。

而現在，他們卻告訴我，這是一場考驗？

我試圖開口，聲帶卻像被強酸腐蝕過一樣，

只能發出嘶啞的氣流聲。

林洛雪見我不說話，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語氣裏帶着居高臨下的施捨。

“行了，別在這裝深沉了。既然考驗結束了，有些事咱們也該清算一下。”

“這三個月我在這種破爛城中村陪你演戲，

身上被跳蚤咬了一身包，嬌嫩的皮膚都要躺糙了。”

“我媽看中了一套江景大平層，首付要八百萬。

明天轉完股份，你順路去把錢付了。”

“就當是你對我這三個月受苦的補償。”

補償？

我的胃部猛地一陣痙攣，一口混合着黑紅色血絲的酸水湧上喉嚨。

我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毒血嚥了下去。

痛。

五臟六腑彷彿被絞肉機碾碎一般，痛得我幾乎站立不穩。

我用力甩開洛雪的手，扶着剝落了一層牆皮的牆壁，

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沈硯白！你耍甚麼脾氣？我說錯甚麼了嗎？”

林洛雪的聲音在身後陡然拔高，帶着被掃了面子的惱怒。

沈敬山也猛地站了起來，指着我的背影怒斥。

“逆子！我們把整個沈家都交給你了，讓你給洛雪買套房怎麼了？”

“她一個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嫁到我們家，連這點要求你都推三阻四，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沒有回頭，也沒力氣回頭。

門外依然在下雨，夾雜着城中村特有的下水道惡臭。

我拉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防盜門，冷風灌進領口，激得我打了個冷顫。

陳素芬的聲音從門縫裏飄了出來，

依然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寬容。

“老沈，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窮日子過久了，突然聽到買房舍不得錢。”

“讓他出去吹吹冷風清醒一下。反正股份的誘惑擺在那，他明天肯定乖乖滾回來認錯的。”

我拖着沉重的雙腿，走進了深秋的雨幕裏。

身上的廉價地攤貨很快被淋透，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

我想起醫生把白血病確診單遞給我時的眼神，充滿憐憫。

我想起剛纔捂着隱隱作痛的胃部時，那短暫而微茫的期待。

一切都沒意義了。

我扶着路邊的電線杆，終於壓制不住，大口大口地將黑紅色的穢物吐在泥水裏。

一輛閃着空車燈的出租車停在我面前。

司機探出頭，嫌棄地看着我身上的污漬。

“到底走不走？吐車上加收五百洗車費啊！”

我顫抖着手拉開車門，用盡全身力氣爬了上去。

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流，在手機備忘錄上敲下幾個字遞給司機。

司機看了一眼，晦氣地踩下油門。

“大半夜的去南山公墓？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