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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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半年，夫君奉旨出征後，以身殉國。

和他一起回來的，除了棺材，還有三樣遺物。

第一樣，是一個安神香囊，邊緣因多次撫摸而輕微磨損，針腳略顯笨拙，正是臨行前我親手給他縫的。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第二樣，是一枚雕着木蘭花的髮簪。

“這是將軍閒暇時候打磨的，說等打了勝仗回去，要親手送給妻子。”

我頓時泣不成聲。

第三樣，是一封還沒來得及寄出的信。

我迫不及待地展開，卻瞬間渾身冰冷。

“明月吾妻，見信如晤。”

沈明月，是蕭平虜的表妹。

我嚥下滿腹的酸澀，繼續看下去。

信裏寫滿了和我成婚後的無奈和懊悔，恨他不能當衆表露心意，只能親手打製一枚髮簪，來疏解不能與沈明月結爲夫妻的遺憾。

唯一提到我的一句話，卻是：“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我重複着這句話，心裏五味雜陳。

我本是邊關小鎮的醫女，偶然救了個受傷墜崖的失憶少年。

養傷期間，我們互生情愫。

後來被人找到隨他回京，才得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少年將軍蕭平虜。

皇上說我救人有功，給我們賜了婚。

可直到看到這封信我才明白，原來，婚後不久他便恢復了記憶，想起了和青梅竹馬的表妹的感情。

可沈明月出身高貴，斷不可能做妾，因此兩人只得雙雙把這份情愫壓了下來。

一抬頭，沈明月衝進來，一把攥住我的衣袖。

“謝靈樞，是你這個毒婦害死了平虜哥哥！要不是爲了躲你，他纔不會出征！”

混亂中，我腹部磕到桌角，不幸小產。

而沈明月則斷髮出家，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再睜眼，我回到了和蕭平虜一同回京面聖那天。

“謝姑娘救人有功，朕看你和蕭將軍年歲相仿，不如朕就給你們賜婚，如何？”

威嚴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

話音落下，身旁的蕭平虜身形一頓。

前世，我以爲他是突然得了這好消息，歡喜地不知如何應對。

現在想來，那分明是本能的抗拒。

我抬起頭，聲音清脆而堅定。

“謝陛下恩典，民女不願意。”

......

大殿裏頓時鴉雀無聲。

蕭平虜猛地轉頭看向我，眼裏滿是不可思議，和幾分擔憂，還微微搖頭。

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不要違抗聖意。

我俯身行了個大禮。

“民女出身低微，救將軍是出於醫者的職責，並無男女私情。”

“況且，將軍還沒恢復記憶，或許他從前已經有了心儀的女子，如果因爲民女，使將軍錯過真正心愛之人，反倒是民女的過錯了。懇請陛下三思。”

話落，大臣們低聲議論起來。

“也是，據說蕭將軍府上有位表小姐，好像姓沈，自幼養在府裏，倒也是門當戶對。”

“老夫也想起來了，蕭將軍出征前上朝那天，正趕上殿前的梅花開了，蕭將軍還特意折了一枝帶回去，說是要送給沈姑娘。”

我側目看向蕭平虜。

儘管此時還沒恢復記憶，可一聽到“沈姑娘”三個字，他原本緊張的眉眼竟然鬆開了，嘴角也似有若無地噙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皇上忽然大笑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效仿娥皇女英，讓兩人一同嫁過去做平妻，豈不是好主意？”

大臣們紛紛點頭稱讚，恭賀聲此起彼伏。

我的心猛地一沉。

剛要開口，蕭平虜就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再次搖了搖頭。

幾乎同時，皇上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朕意已決，都退下吧。”

剛出大殿，蕭平虜便不解地攔住我。

“靈樞，你剛纔爲甚麼要拒婚？難道......我們的約定，你後悔了？”

我低下眉，躲開他急迫的眼神。

前世他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醒來就甚麼都不記得了，連名字家鄉都不知，我便叫他阿青。

那段日子，他一邊養傷，一邊像個跟屁蟲般陪我採藥、製藥。

那天上山採藥時，他摘下一朵小野花，笨拙地插在我鬢邊，耳根有點紅但眼睛卻亮晶晶的。

“靈樞，雖然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可我很確定：往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要娶你爲妻。”

我紅着臉應下。

可下山後，京城派來的探子找上門來，我才知道，這個被我喚作阿 青的少年，不是尋常的富貴人家，而是大名鼎鼎的鎮北侯。

我們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從前，是我太沖動，不曉得你的真實身份。”

他慌亂地一把拉住我的手。

“不管我是阿青，還是蕭平虜，我對你的感情都是真的。”

他眼神依舊澄澈明亮，帶着少年獨有的純淨。

前世，我就是沉溺在這樣的眼神裏，滿心歡喜地拜了堂。

可成親後，他常常一個人坐着出神。

我問過他，是不是想起了甚麼傷心事，他只說，恍惚想起小時候和父母相處的日子。

我信以爲真，從此每天去祠堂誦經，代他爲逝去的公婆祈福，甚至期待他們能在夢裏見他一面，以緩解他相思之苦。

直到看到那封絕筆信，我才明白，原來他真正放不下的，不是陰陽兩隔的親情，而是咫尺天涯的愛情。

“那，如果你對沈姑娘也有情呢？”

他怔住，沉默半響，又執拗道。

“不管如何，在邊城你貼身照顧我多日，女子清譽寶貴，我一定會對你負責。”

我早該發現的，前世他正是被這份責任困住，不能辜負我，又放不下沈明月，纔會執意請命出征，選了一條最決絕的路，最終命喪沙場。

想到這裏，我笑了笑。

“好。”

把手抽回的瞬間，心裏卻已經做好了盤算。

這一世，我選擇成全。

回府安頓下來後，我用口哨喚來一隻鴿子，寄出一張紙條：

“十五日後子時，鎮北侯府後門，接我回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