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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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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是鎮國長公主,替大梁守了十年邊關。

臨終前,她將皇帝賜予的三道恩旨全留給了我。

父親、兄長和夫君,各替我保管一道。

母親去世後,父親將故交之女接進府中,

後憐她獨身一人,求皇帝將她記在母親名下,封爲清河縣主。

從此,她佔了我的父親,也分走了兄長和夫君的偏愛。

第一個恩旨,父親拿去救了私賣軍糧的她。

第二個恩旨,兄長替她免去八十軍棍。

第三個恩旨,夫君跪了一夜,求皇帝撤掉她的和親詔書。

我紅着眼問:“她不嫁,誰來嫁?”

他將和離書推到我面前。

“你是長公主嫡女,也是靖和郡主。”

“你替她去。等兩國議和,我再接你回來。”

父親說我命硬。

兄長和夫君說她身子弱,經不起塞外風沙。

和親那日,他們全守在受驚病倒的清河縣主牀前,無一人來送我。

車駕駛出玉門關,北境十萬鐵騎迎面而來。

送親使臣嚇得跪地求饒,北境王卻親手替我解開枷鎖,將母親遺失多年的帥印放進我掌心。

二十年前,他還是被困大梁的質子。

是母親護他周全,教他兵法。

臨別時,他曾跪在母親面前立誓,此生奉她爲師,也會護她的女兒一世無憂。

身後數十萬將士齊齊跪下。

“恭迎少主回家!”

寒風捲起嫁衣,我摘下夫君送的玉佩,扔進黃沙。

既然大梁再沒有愛我的人。

那我便留在北境,做他們這輩子都高攀不起的人。

......

和親前夜,裴行舟將和離書放在我面前。

墨跡早已乾透。

看來他準備這封和離書,已不是一兩日了。

“明日便要啓程,今晚把字簽了。”

“你頂着裴家婦的身份去北境,終究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那日。

他跪在病榻前,紅着眼發誓。

“殿下放心,此生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負昭寧。”

母親信了。

我也信了。

如今,他要我替柳清棠和親,還怕我連累裴家的名聲。

“裴行舟。”

我輕聲問:“若明日被送去北境的是柳清棠,你也會像現在這樣待她嗎?”

他眉頭一沉。

“她身子弱,根本活不到北境。”

“你自幼習武,又跟着岳母上過戰場,你和她比甚麼?”

我還沒說話,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柳清棠披着裴行舟的外袍,眼圈通紅地闖進來。

“姐姐,你別怪行舟哥哥。”

“我現在就進宮,告訴陛下我願意和親。”

她說得決絕,腳下卻沒動半步。

裴行舟立刻拉住她。

“胡鬧,你昨夜才吐了血,怎麼經得起塞外風沙?”

柳清棠眼淚掉得更兇。

“可姐姐若不願意,兩國再起戰事怎麼辦?”

“長公主守了十年邊關,姐姐總不能爲了自己,讓她的心血白費吧?”

一句話,便將我釘成了貪生怕死的罪人。

父親與兄長聞聲趕來。

父親看都沒看我,只命人打開母親留下的紫檀木箱。

裏面放着母親穿過的軟甲。

“清棠這幾日總做噩夢,這軟甲給她壓驚。”

我按住箱蓋。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

父親冷下臉。

“你明日就要去北境,帶着也是便宜外人。”

“清棠記在你母親名下,也算她的女兒。”

兄長沈硯也拿走了箱中的邊關輿圖。

“清棠一直好奇姑母如何領兵,這圖借她看看。”

我忍不住笑了。

母親的軟甲、輿圖、封號,還有她拼命掙來的榮光,他們都能分給柳清棠。

唯獨和親這種要命的事,必須由我去。

柳清棠抱着軟甲,小心翼翼地看我。

“姐姐放心,等你回來,我一定把東西還你。”

“父親、哥哥,還有行舟哥哥,我也會替你好好照顧。”

那語氣不像替我照顧。

倒像提前接收我的一切。

我沒有再爭,提筆在和離書上落下名字。

裴行舟盯着那個“寧”字,似乎怔了一下。

我卻已起身進宮。

這是我最後一次求皇帝。

御書房內,舅舅連奏摺都沒有放下。

“聖旨已下,你還來做甚麼?”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臣女願意和親。”

“可北境近來並無開戰之意,舅舅能否再派使臣議和?”

“母親守了邊關十年,就是不想看百姓流離失所。”

“若我這一去真能換來太平,我認。”

“可若朝廷只是想拿我試探北境,戰事一起,死的還是百姓。”

皇帝終於抬眼,神色冷得讓我陌生。

“你倒與你母親一樣,總把百姓掛在嘴邊。”

“可惜,她至死都沒明白,帝王最忌諱臣子比皇室更得民心。”

我的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

皇帝淡淡道:“你留在京中,長公主舊部便一日不會死心。”

“送你去北境,既能安撫他們,也能斷了那些人的念想。”

“若北境善待你,自然最好。”

“若他們S了你,大梁出兵便師出有名。”

原來無論我活着還是死了,他都不虧。

我抬頭看着這個曾抱我坐上龍椅、笑着喚我昭寧的舅舅。

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些疼愛,都建立在母親還活着的前提下。

母親一死,我便只剩下利用價值。

回府後,我獨自去了祠堂。

我把和離書的副本放進火盆,看着火舌吞掉裴行舟的名字。

“娘,您護了大梁十年。”

“女兒不忍您的心血毀於戰火,便最後替它走一次。”

火光映着母親的牌位。

我磕了三個頭,慢慢起身。

“可從明日起,我與沈家、裴行舟,還有這座皇城,再無半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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