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再次睜開眼,喉間還殘留着被活活餓死前的鐵鏽味。
竹馬顧晏辰語氣也輕得像哄孩子:
“阿沅,選秀不過是走個過場,四皇子定不會挑中你。可若柔若被選上,她那身子骨怎麼經得起宮裏磋磨?”
上一世我搖頭拒絕,蘇柔若被選入宮,兩年後就病逝了。
顧晏辰轉頭娶了我,卻把她的死一筆筆記在我賬上。
新婚夜摔碎合巹酒,寒冬臘月罰我跪祠堂,最後把我關在偏院活活餓死。
臨死前,他蹲在我面前:
“阿沅,你若當時懂事些,她就不會死。”
重活一世,我彎起嘴角:
“好,我去。”
顧晏辰愣了一瞬,隨即展顏:“我就知道阿沅最懂事。”
我垂眸,彎起嘴角。
這一世,我會讓他嚐嚐“懂事”的滋味。
1.
顧晏辰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
我坐在妝奩前回想,上一世我被關在偏院時,守門的婆子嚼舌根:
"蘇家姑娘入宮前問過太醫呢,那藥吃了面上是弱症,底子裏卻一日比一日枯。"
我當時不信。
如今重活一回,才品出那個"枯"字的滋味。
春杏端了新沏的茶進來,小聲問:"姑娘......"
我盯着銅鏡裏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和上一世餓死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姑娘,"春杏忽然壓低聲音,
"蘇姑娘來了,提了個紅漆食盒。"
來得倒快。
我理了理鬢髮起身,走到院門口時已經換上了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蘇柔若穿了一身鵝黃撒花裙,她一見我便笑吟吟地迎上來挽住我胳膊:
"表姐,我來給你送珠釵,選秀那日戴最合適不過了。"
食盒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支赤金累絲珠釵,成色極好。
她一邊往我髮間比劃,一邊嘆氣:
"不過說起來,四皇子那個名聲......我聽說他面具底下的臉有個貴女遠遠看了一眼就發了三天高燒呢。"
她縮了縮脖子,眼角卻偷偷瞥我。
我垂下眼睫,聲音又軟又怯:
"我......我也不想去,可是晏辰哥說只有我能幫你。"
蘇柔若的嘴角飛快地翹了一下。
雖然她立刻換上了感動模樣,握住我的手眼眶都紅了:
"表姐你對我真好,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我抬眼看她,聲音更輕了幾分,
"若柔妹妹,我怕到時候晏辰哥反悔,我心裏實在沒底。"
她愣了一瞬,隨即丫鬟鋪紙研墨提筆就寫——
"今日表姐替選,我與晏辰哥必當重謝。日後但凡表姐有所需,柔若絕無二話。"
寫完她還主動補了一句:
"是我哭着求晏辰哥幫我的,表姐千萬別有心理負擔。"
她笑盈盈地走了。
春杏送完人回來,手裏捧着一支赤金鳳釵,囁嚅道:
"姑娘,蘇姑娘那支釵,好像是去年顧少爺說去南邊特地給您尋的那批......"
我接過那支鳳釵,指腹碾過釵身的花紋。
"是同一支,那批簪子他買了四支。"
我把鳳釵隨手擱在桌上,轉身走進內室。
門關嚴了,我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了一個字:"在。"
黑影從樑上無聲落下,跪在我面前。
"把這個送去四皇子府。"我把封好的蠟丸遞過去,"壓在第三塊松磚底下。"
暗衛接過蠟丸,遲疑了一瞬,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息。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我與四皇子素無往來,突然遞信過去,實在蹊蹺。
但他甚麼都沒問,低頭叩首,便如一陣煙般消失在窗外的樹影裏。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兵符線索,沈家有。
我坐回妝奩前,銅鏡裏的女子眼睫低垂,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四皇子,這步棋,你接不接得住?"
2.
選秀宴設在太極殿東側的延英閣。
我踏進宮門時,天剛矇矇亮。
周遭的秀女們低眉順目,脂粉香摻着晨間的涼意,在甬道里浮動着。
有人小聲議論四皇子今日來不來,有人議論顧家那位表小姐怎麼沒見人影。
大概所有人都覺得,侯府嫡女沈昭沅今日是來送死的。
延英閣裏擺了二十餘張案几。
我落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左右都是生面孔,也沒人搭話。
直到宮人唱名"顧府表小姐到",蘇柔若才從側門進來,遠遠朝我笑了笑。
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得意,上一世我看不懂,如今看得分明。
龍椅上的皇帝鬢邊已有了霜色,大約是這些年被邊關戰事和朝堂黨爭耗的。
四皇子蕭玦坐在最末席,銀製面具從眉骨遮到下頜。
他周身太冷了,幾位秀女的目光掠過他時都會不自覺地偏開。
選秀流程走得很快。
皇帝點了幾位宗室女指婚,皇后又問了幾個武將家姑娘的才學。
直到欽天監監正出列,雙手捧着摺子:
"啓稟陛下,臣查覈秀女八字,其中有幾位與皇室命格相沖。"
顧晏辰站在外殿廊下候旨。
他今日穿了暗紅錦袍,袖口繡着繁複的雲紋,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我這邊。
欽天監監正展開摺子:
"蘇氏柔若,八字帶煞,不宜皇室。"
蘇柔若恰到好處地"呀"了一聲,身子晃了晃,宮女趕緊扶住。
她臉白脣顫,眼眶說紅就紅,活脫脫一個被天降橫禍砸懵了的可憐人。
顧晏辰適時進殿,躬身朗聲道:
"臣斗膽另有一事啓奏,臣聽聞侯府嫡女沈昭沅的八字,與四皇子蕭玦乃是天作之合。"
滿殿寂靜。
然後竊竊私語壓不住了。
四皇子蕭玦終於抬眼直直看向我,那目光沉得像深潭底下結了冰的石頭。
我迎着那道目光沒躲,微微垂了垂眼簾。
藉着寬袖遮掩,起身行禮時悄然靠近皇帝身邊總管太監。
劉公公眼皮都沒抬一下,袖口攏了攏,紋絲不動。
"沈家姑娘,"皇帝放下摺子,"顧卿所言,你可有異議?"
滿殿的目光聚過來。
我站起來,低頭行了一禮:
"臣女沒有異議。臣女聽聞四皇子戍邊多年,功勳卓著,是國之柱石。"
皇帝眯着眼看我,沉默了片刻。
"待議。"
他翻過這一頁繼續念秀女名單。
蘇柔若被當衆判了"八字帶煞不宜皇室",當場遣送回府。
幾位秀女要麼賜婚宗室要麼留宮,唯獨我,從頭到尾只得了那兩個字。
散場時,我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議論:
"沈家那位怕不是惹了陛下不快。"
"也是,顧晏辰當衆把她推給鬼面皇子,她還真接了。"
"選秀落選了,侯府的臉丟大了。"
我低着頭往外走。
蘇柔若紅着眼眶由丫鬟扶着經過我身邊,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
"表姐,今日真是多謝你了。"
她說完便走了,連頭都沒回。
我站在廊下,風灌進袖口,涼得人清醒。
忽然有人在我身側低聲道:"沈姑娘。"
是劉公公。
他面色如常,聲音壓得只有我能聽見:
"姑娘遞的東西,陛下收了。陛下讓老奴問一句,姑娘手裏還有沒有別的要遞?"
我垂眸微笑。
"有,勞公公轉稟陛下......"
"沈昭沅願做那把刀。"
3.
選秀"落選"的消息傳回侯府時,比我預想的還快了半日。
我踏進家門,正廳裏就飛出一隻青瓷茶盞,碎在我腳前半步。
"沈昭沅!"嫡母周氏扶着桌角站起來,指尖都在抖,
"你好歹是侯府嫡女,現在外頭說侯府養出來的姑娘不知廉恥,上趕着倒貼鬼面煞星!"
我站在碎瓷片外沒吭聲,低着頭。
周氏從我不懂規矩罵到我娘走得早沒人教,堂上的丫鬟婆子大氣不敢出。
春杏急得攥緊了帕子,想替我辯解又不敢開口。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說:"母親教訓得是,女兒知錯了。"
周氏甩下一句:
"份例減半,粗使丫鬟裁掉兩個。自己把臉丟盡了的,就別怪府裏不給你體面。"
她揚長而去。
堂上人散乾淨之後,春杏紅着眼蹲下來收拾碎瓷片:
"姑娘,您分明是替蘇家那位當了替罪羊,憑甚麼夫人只罵您一個?"
"噓。"我用指尖點了點她的脣,"有人來了。"
果然,門房通傳:"顧少爺到——"
顧晏辰換了一身鴉青錦袍,人未到聲先至:
"阿沅,我聽說你母親責罵你了?有沒有受委屈?"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扶我的肩。
我側了側身,讓他落了空,退後半步仍是低着頭:
"晏辰哥,你怎麼來了?若柔妹妹那邊都安頓好了嗎?"
顧晏辰的手頓了一下,若無其事收回去:
"她就是受了些驚嚇,我送她回去歇下了。倒是你......"他嘆了口氣,
"阿沅,今日殿上陛下那態度,這樁婚事是懸了。也好,四皇子那邊本就不是甚麼好去處。"
他頓了頓,往前踏了半步:
"你放心,我肯定給你尋個好婆家。"
他說這話時面上還掛着溫和的笑。
我低着頭,彎了彎嘴角:
"晏辰哥放心,我不會亂說的。"
他滿意地走了。
他前腳剛出院門,後腳我就讓春杏把後院那幾個新買的"粗使婆子"叫來。
領頭的婆子精瘦,一雙三角眼精明得很。
我坐在廊下,淡淡開口:
"顧少爺今日來我院裏坐了半個時辰,該怎麼往外傳,不用我教吧?"
婆子咧嘴一笑:
"姑娘放心,保管讓全京城都知道——顧少爺在姑娘選秀落選當天要娶白月光表妹蘇柔若。"
我站在院子裏,看着滿院花木被傍晚的風吹得沙沙響。
春杏抱着一摞紙盒子出來:
"姑娘,這些東西真要全堆出來?"
那是顧晏辰這些年送我的所有東西。
生辰的玉佩,上元節的花燈,隨手寫來哄我的字帖,還有四支一模一樣的南邊白玉簪。
"堆出來,拿油布蓋上。明日有人來,正好用得上。"
春杏招呼着幾個小丫鬟吭哧吭哧搬了出去。
暮色裏,那堆東西在院中央堆成一個沉默的鼓包,像一座小小的墳。
入夜後,暗衛回來覆命。
他跪在陰影裏,語氣極輕:
"四殿下問刀磨好了嗎?"
我在燈下展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六個字,吹乾墨跡遞給他。
"告訴四殿下,"我合上窗,窗外的風把廊下的風鈴吹得叮噹作響,
"明日侯府有一場好戲,請他務必來看。"
4.
第二天天剛亮,我院子就熱鬧起來了。
蘇柔若穿了一身新裁的繡裙,她進門時身後跟了七八個丫鬟婆子。
我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她得意洋洋走近。
"表姐,"她膩着嗓子喊我,"我今日特意來看你。聽說你被夫人罰了份例?"
她在我旁邊坐下,也不等我招呼,讓丫鬟端了茶點擺在小几上。
她身後的大丫鬟捧着個紅綢托盤,托盤上放着一張灑金庚帖,並排寫着顧晏辰和蘇柔若的名字和八字,墨跡新得發亮。
蘇柔若故意把庚帖展開在我面前晃了晃:
"表姐你看,這是昨日剛合的,晏辰哥說下個月初八就是好日子。"
我端着茶盞沒動,只輕輕"嗯"了一聲。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卻讓滿院子人都能聽見:
"表姐你也別太難過,以後嫁個普通人家安安穩穩也挺好。”
“雖說你是侯府嫡女,可如今這名聲,總歸不好再挑高門了。"
她掩着嘴笑了笑:
"晏辰哥說了,若是你實在尋不着人家,他身邊那個青硯確實不錯。”
“我跟你說,那小廝長得還挺周正......"
院子裏幾個丫鬟低頭憋笑。
月洞門那邊又晃進來一道人影,顧晏辰進門時聽見蘇柔若那番話皺了皺眉:
"柔若,別亂說。"
蘇柔若撇嘴:
"我怎麼亂說了?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
顧晏辰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穩住表情轉向我:
"阿沅你別往心裏去,柔若她心直口快。”
“我昨日的話是做數的,替你找個好人家是應當的。那青硯跟了我多年,人品端正......"
話沒說完,蘇柔若忽然湊到我耳邊,聲音又低又得意:
"表姐,你那支白玉簪其實我也有。晏辰哥說南邊鋪子買三送一,他湊了個整。"
我捧着茶盞的手指蜷了一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房氣喘吁吁地喊:
"大、大小姐!宮裏頭來人了!"
滿院的人全愣住了。
蘇柔若轉頭看向月洞門,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收。
她慌忙站起來又拽顧晏辰的袖子:
"晏辰哥怎麼辦,是不是賜婚的旨意?"
顧晏辰也神色微動,他整了整袖口,牽着蘇柔若往前迎了幾步。
一行人從門進來,打頭的是劉公公,手裏捧着明黃聖旨,身後兩列禁衛軍靴聲齊整。
他走進院子站定,目光掃了一圈,精準落在我身上。
蘇柔若提着裙襬就要跪,嘴裏還急急念着"接旨吧"。
顧晏辰也整了整衣袍準備跪下。
劉公公卻越過他們兩個人,徑直走到我面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侯府嫡女沈昭沅,溫婉賢淑,貞靜有儀。特賜婚爲四皇子正妃,擇吉日完婚,一切儀制由禮部依例籌辦。欽此~"
院子裏安靜得連風都停了。
蘇柔若還保持着半跪的姿勢,手裏的合婚庚帖"啪"地掉在地上。
顧晏辰在她旁邊,臉上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底卻已山崩地裂。
他死死盯着我,又死死盯着那捲明黃聖旨。
我雙手接過聖旨,低頭行禮。
"臣女接旨,謝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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