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結婚第四年,陸淮的重度潔癖愈發嚴苛。
玄關畫了黃線,外穿鞋絕不許越過半寸。
新來的規培師妹踩着沾滿爛泥的馬丁靴,徑直踩上客廳的羊毛地毯。
我遞過去一雙無菌鞋套。
她冷臉踢開,抱臂冷笑:
「師姐,在家也搞無菌隔離,能不能別這麼神經質?」
同門師弟窩在沙發上剝橘子,嬉皮笑臉:
「踩兩腳地毯又踩不爛,多大點事。」
我指了指牆上的消S記錄表:
「這是陸淮定的規矩,違規一次罰擦三天地板。」
開完學術會的陸淮推門進屋。
他掃了一眼地毯上的泥腳印,脫下大衣遞給師妹,聲音極冷:
「一雙鞋而已,能髒到哪去。」
「她今天查房走了一萬五千步,你別拿雞毛當令箭。」
師妹挽着大衣,衝我挑了挑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拖鞋。
上個月我流感燒到39度4,就因爲拖鞋穿反了一隻,被他在門外罰站了四個小時。
1
我收回指向記錄表的手。
陸淮沒看我。
他把那件高定羊絨大衣披到何蔓肩上。
何蔓低頭聞了聞袖口,笑得很輕。
「師兄,你這衣服好貴吧?」
陸淮淡聲開口。
「冷就穿着。」
周越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
橘子汁濺到玻璃面。
那張茶几,是陸淮要求我每天用酒精擦三遍的。
周越翹着腿。
「嫂子,師兄今天在會上舌戰羣儒,累成這樣了。」
「家裏這點破規矩,就別上綱上線了吧?」
我看着那塊泥印。
「這是陸淮定的。」
陸淮換上拖鞋。
他跨過黃線。
鞋尖壓在那條線中間。
我看見了。
何蔓也看見了。
她故意抬腳,在地毯上又踩了一下。
泥水暈開。
她歪頭看我。
「師姐,要不我擦?」
嘴上這樣說。
她的手卻把大衣攏得更緊。
陸淮抬眼看我。
「沈清竹。」
「從今天起,客廳取消無菌警戒區。」
我指尖一頓。
周越吹了聲口哨。
「早該取消了。」
「這又不是ICU,進個門跟上手術檯似的。」
陸淮從玄關櫃裏拿出一張黑色磁卡。
那是家裏採購賬戶和實驗室後勤庫的聯動密鑰。
四年來,一直由我保管。
他把磁卡放進何蔓掌心。
「以後這些你管。」
何蔓立刻縮手。
「師兄,我就是個規培生,哪擔得起啊?」
她看了我一眼。
「再說了,師姐把家管得這麼嚴,我怕我做不好。」
周越笑出聲。
「哪是嚴啊。」
「簡直像停屍房。」
何蔓輕輕拍他。
「別這麼說。」
她聲音軟下來。
「不過換作任何男人,每天回家都像進隔離艙,也會窒息吧?」
陸淮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着我。
「你把生活教條化了。」
「也把醫者共情弄丟了。」
我抬頭。
「陸淮。」
「我只是按你的要求做。」
陸淮皺眉。
「別把責任推給我。」
「規則是爲了秩序,不是爲了讓你拿來壓人。」
「以後不要再用舊規矩給新人立威。」
他停了一下。
「再有下次,下週國家級課題進組審覈,你不用參加。」
客廳靜了一秒。
周越坐直了身子。
何蔓眼底亮了一下。
「師兄,這不合適吧?」
陸淮看着她。
「你替她去。」
何蔓咬脣。
「可那是師姐跟了三年的項目。」
周越立刻接話。
「能力強的人才配上桌。」
「嫂子這幾年都在幕後搞後勤,也該給年輕人機會了。」
「就是啊。」
「陸主任這是梯隊培養。」
「沈醫生也不能一輩子霸着資源吧?」
我沒說話。
我轉身進了衛生間。
拿出抹布。
蹲下。
開始擦地毯上的泥。
羊毛吸了水。
泥漿越擦越深。
周越在沙發上嘖了一聲。
「看吧。」
「又開始了。」
何蔓站到我身邊。
她鞋尖離我手背很近。
「師姐,你別擦了。」
「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一樣。」
我抬眼看她。
「腳。」
她一愣。
我說。
「抬開。」
何蔓臉色微僵。
陸淮冷聲開口。
「沈清竹。」
「她不是你的護士。」
我低下頭。
繼續擦。
整整四十分鐘。
沒人再說一句讓我起來的話。
陸淮帶着何蔓和周越進書房看課題資料。
我把最後一塊泥印擦淡。
手指被消毒液泡得發白。
何蔓從主臥方向出來時,手腕上多了一塊表。
銀色錶盤。
藍寶石鏡面。
背後刻着我的名字縮寫。
那是周院長送我的絕版科研紀念表。
我鎖在抽屜最深處。
何蔓晃了晃手腕。
「師姐,這塊表好漂亮。」
「我剛纔洗手時看見的,試戴一下你不會介意吧?」
我還沒開口。
陸淮從書房出來。
他看了一眼。
只說。
「別摔了。」
2
第二天早交班,陸淮當衆切掉了我的數據庫權限。
投屏上跳出紅色變更提示。
主動脈夾層數據庫。
負責人:沈清竹,陸淮。
新增協同管理人:何蔓。
權限等級:二級。
我的權限,從一級降到二級。
何蔓站在會議桌邊,臉紅得剛剛好。
「陸主任,我怕我做不好。」
陸淮看着全科。
「數據庫不能只靠一個人。」
「梯隊培養,是科室發展的必然。」
周越第一個鼓掌。
「何醫生這幾個月進步特別快。」
「給她機會,正合適。」
有人看向我。
「沈醫生應該沒意見吧?」
「都是爲了科室。」
我合上病歷夾。
「沒意見。」
陸淮眉心微動。
他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答應。
何蔓輕聲說。
「謝謝師姐。」
我看着她。
「權限日誌會自動留痕。」
她笑意一僵。
周越立刻插話。
「師姐,你這話甚麼意思?」
「還沒開始呢,就先懷疑人家?」
陸淮冷下臉。
「沈清竹,交班室不是審訊室。」
我沒再說話。
中午訂餐時,周越提着三份輕食進來。
一份給陸淮。
一份給何蔓。
一份給他自己。
何蔓那份是城西那家高檔餐廳的無麩質套餐。
她驚喜地捂住嘴。
「師兄,你還記得我胃不好?」
陸淮淡淡嗯了一聲。
周越把袋子放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嫂子,不好意思啊。」
「預算超了,漏了你那份。」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你平時不是最能忍嗎?」
「值班室有麥片。」
何蔓皺眉。
「周越,你別這樣。」
她轉頭看我。
「師姐,要不你喫我的?」
她把餐盒推過來。
裏面撒着花生碎。
我花生重度過敏。
陸淮知道。
四年前領證那天,我在他車裏過敏性休克。
是他抱我衝進急診。
我看着那盒輕食。
「你喫。」
陸淮抬頭。
「她好心讓你。」
「你沒必要擺臉色。」
我拿着杯子去了值班室。
熱水泡開的麥片沒有味道。
下午三點,急診呼叫心外支援。
特大交通事故。
八名重傷。
三臺急診搭橋。
我從手術室出來時,已經晚上九點半。
雙手被滑石粉泡到紅腫。
右手舊傷處滲着細血。
護士小聲說。
「沈老師,您歇會吧。」
我搖頭。
「還有兩個術後醫囑。」
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
門診大廳擠滿了人。
陸淮的車停在雨棚下。
何蔓坐在副駕。
周越坐後排。
他舉着手機拍照發羣。
「陸主任親自接送。」
「何醫生牌面。」
羣裏一片起鬨。
「好甜。」
「師妹待遇就是不一樣。」
我撐着半邊壞掉的傘,站在風口。
雨水灌進鞋裏。
我給陸淮打電話。
他接了。
「甚麼事?」
「我在門診口。」
「車上坐不下。」
他聲音平靜。
像在交代一項醫囑。
車窗降下一條縫。
他遞出一張房卡。
「醫院附近的快捷酒店。」
「你今晚將就一下。」
我看着那張卡。
何蔓從副駕探頭。
「師姐,對不起啊。」
「我今天低血糖,師兄怕我暈車,才讓我坐前面。」
周越笑。
「嫂子,別矯情。」
「你又不是不會走路。」
陸淮看着我溼透的袖口。
眉頭皺了皺。
「別站在這。」
「雨水裏細菌多。」
車窗升上去。
尾燈很快消失在雨幕裏。
我低頭看着房卡。
廉價塑料殼邊緣割着掌心。
手機震了一下。
一封英文郵件彈出來。
蘇黎世國際先心病中心。
終面邀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撥通了周院長的私人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
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清竹?」
我說。
「老師。」
「名額給我。」
3
第二天清晨,陸淮在辦公室等我。
桌上放着一盅藥膳。
蓋子打開,熱氣往上冒。
何蔓不在。
周越也不在。
陸淮把湯推過來。
「昨晚車位確實滿了。」
「何蔓低血糖,周越暈車。」
「我權衡過。」
我看着那盅湯。
「權衡結果,是讓我淋雨。」
陸淮眉頭一緊。
「你是醫生。」
「你應該理解緊急情況優先級。」
我拿起勺子。
攪了一下。
細碎花生浮上來。
陸淮的手頓住。
我抬眼。
「我花生過敏。」
他沉默兩秒。
「我沒注意。」
我放下勺子。
「你記得何蔓無麩質。」
「記得她低血糖。」
「記得她查房走了一萬五千步。」
「但你不記得我花生過敏。」
陸淮臉色沉了。
「沈清竹。」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喜歡斤斤計較。」
「草木皆兵。」
我點頭。
「知道了。」
我起身要走。
陸淮忽然叫住我。
「下午院週會。」
「何蔓的論文要通報表彰。」
我腳步停了一下。
「哪篇?」
「先心病術後風險預測模型綜述。」
我回頭。
「那是我的舊稿。」
陸淮冷冷看我。
「你的舊稿?」
「沈清竹,別把所有東西都往自己身上攬。」
院週會上,何蔓坐在第一排。
投屏上是她的照片。
標題很亮。
高分SCI一作。
未來之星。
副院長在臺上笑着說。
「年輕醫生能有這種視野,非常難得。」
掌聲響起。
何蔓站起來鞠躬。
她眼眶微紅。
「謝謝醫院。」
「謝謝陸主任。」
她看向我。
「也謝謝沈師姐。」
「當年師姐有一些很粗糙的構想。」
「給了我反面修正靈感。」
全場笑了。
周越帶頭鼓掌。
「何醫生太謙虛了。」
「能把粗糙構想改成高分論文,這纔是真本事。」
「沈醫生也算功不可沒吧。」
「反面教材也是教材。」
我坐在最後一排。
沒動。
陸淮上臺。
他掃過全場。
「下週國家課題最終答辯。」
「我建議,主彙報人由何蔓擔任。」
會議室一靜。
有人小聲吸氣。
「這項目不是沈醫生跟了三年嗎?」
「陸主任都開口了,肯定有他的考量。」
「何蔓現在勢頭正好。」
陸淮看向我。
「沈清竹。」
「你有意見嗎?」
我舉起手。
「沒有。」
這次,全場真的安靜了。
何蔓臉上的笑都頓了一下。
陸淮盯着我。
「你確定?」
「確定。」
我說。
「祝何醫生答辯順利。」
周越嗤笑。
「師姐終於想通了。」
「年輕人上位,老一輩讓路,很正常。」
我沒理他。
晚上,實驗室燈只剩一盞。
我把私人物品裝進紙箱。
聘書。
病例筆記。
舊傷藥膏。
還有四年來陸淮名下的手術風險免責檔案。
每一份,都有我補救過的痕跡。
我把它們鎖進保險箱。
輸入密碼。
咔噠一聲。
門口傳來咖啡機的水聲。
何蔓站在那裏。
她把一本厚重的解剖圖譜墊在咖啡機底下。
咖啡漬滲進封皮。
那本書扉頁上,有我和周院長的簽名。
她回頭看我。
「師姐,這書你還要嗎?」
「反正內容都舊了。」
我看了她一眼。
沒有伸手。
只是抱起箱子。
從旁邊繞了過去。
4
醫院百年慶典那晚,何蔓挽着陸淮入場。
她穿着拖地長裙。
裙襬掃過電纜線。
接待組護士提醒。
「何醫生,現場設備多,拖尾不合規。」
何蔓笑着挽緊陸淮。
「我第一次參加國際峯會。」
「有點緊張。」
陸淮淡淡開口。
「今天她負責迎賓。」
「別爲難新人。」
我坐在角落的技術保障臺。
面前是備用PPT和設備清單。
周越端着酒杯路過。
「嫂子,怎麼坐這啊?」
「主桌坐不下了?」
何蔓立刻小聲說。
「周越,你別亂說。」
她看向我。
「師姐,辛苦你做保障。」
「沒有幕後,就沒有前臺。」
周圍有人笑。
「何醫生真會說話。」
「陸主任帶出來的人,情商高。」
我低頭覈對線路。
晚上八點,主持人宣佈國際先心病峯會開幕。
何蔓站在紅毯邊引導外賓。
她裙襬纏住電纜。
身體猛地一晃。
她尖叫一聲。
下一秒,她的手狠狠推在我肩上。
我失去重心,撞向後方高壓蒸汽滅菌器。
砰的一聲。
閥門鬆脫。
白色蒸汽炸開。
帶着刺鼻氣味的高溫廢液激噴出來。
有人尖叫。
「設備泄漏!」
「快關閥!」
陸淮第一反應不是看我。
他一把拉住何蔓。
把她護到身後。
何蔓臉色慘白。
「師兄,我手好像擦到了。」
陸淮立刻低頭看她指尖。
「別動。」
「我看看。」
滾燙的廢液澆透我的右臂。
皮膚瞬間起泡。
灼痛像刀割開骨頭。
我咬住下脣。
血腥味湧上來。
護士大喊。
「沈醫生!」
我用左手撐住臺沿。
右臂幾乎抬不起來。
可急停閥就在泄漏口旁邊。
我撲過去。
單手按下急停。
蒸汽終於停了。
會場亂成一團。
陸淮回頭看見我。
他的眼神先落在我滿臂血水上。
然後,他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輕。
卻像刀。
他冷聲低喝。
「去洗消室處理。」
「別在會場引發生物安全事故。」
全場都聽見了。
「陸主任這話......」
「那是他太太吧?」
「都傷成這樣了,還先說污染?」
何蔓抓着陸淮袖口。
「師兄,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只是摔了一下。」
周越衝過來擋在她前面。
「誰也沒說你故意。」
「嫂子自己沒站穩,怪誰?」
陸淮從口袋裏抽出一塊手帕。
他沒有靠近我。
只是隔着半米遞過來。
「先遮一下。」
「別讓血滴到地毯上。」
我看着那塊手帕。
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側身避開。
我用左手脫下染血的白大褂。
當衆扔在他腳前。
啪的一聲。
血水濺到他的皮鞋尖。
陸淮臉色驟變。
「沈清竹!」
宴會廳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一行人急匆匆進來。
爲首的是周院長。
他身後跟着幾位部級評審專家。
還有醫協理事證件。
周院長看見我的手臂,臉色瞬間鐵青。
他推開安保,直奔我而來。
「清竹!」
陸淮僵在原地。
周院長一把扶住我。
他抬頭看向陸淮。
聲音像砸在地上。
「陸淮!」
「這就是你發誓要一輩子做她副手、全心護着的實驗室總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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