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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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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我撿回一個重傷失憶的男人。

我替他取名聞嶠,與他拜堂成親,又在鎮上開了一間藥鋪。

他能識文斷字,會騎馬,也精於覈算賬目。

鎮裏的人都說,他定是富貴人家出身。

我問他,若有朝一日恢復記憶,可會離我而去。

聞嶠握住我的手,答得篤定。

“無論我是誰,你都是我的妻子。”

後來,京城來了人,說聞嶠本名裴照臨,是定國公府失蹤多年的世子。

他早已與當朝長公主定下婚約。

回京三個月後,裴照臨恢復了記憶。

再回小鎮時,他已換上錦衣華服,身後跟着國公府的侍衛。

他將一紙和離書與一張身契放在藥鋪櫃檯上。

“這是公主替你挑的人,名叫周順,是國公府的家奴。”

“他爲人老實,也不介意你我曾有過夫妻之名。”

“三間藥鋪皆歸你。你嫁給他,往後仍可安穩度日。”

他說得周全妥帖,彷彿將我許給一個家奴,已是莫大的恩典。

我只輕聲問他:

“你可還記得從前說過甚麼?”

裴照臨面露不悅:

“那是聞嶠許下的誓言,裴照臨不必遵守。”

我垂下眼,將心中最後一點妄念悄然掐滅。

我提筆在和離書上落下姓名,卻沒有碰那張身契。

隨後,我取出一枚隨身珍藏多年的舊玉佩,輕輕放到他面前。

他曾說,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這個,也還給你。”

裴照臨望着那枚玉佩,半晌才低聲道:

“周順不會虧待你。”

“嗯。”

我將手攏入寬大的衣袖,沒有告訴他,我腹中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門外車馬漸遠,最後一點聲響也消失在長街盡頭。

罷了。

情分既已走到盡頭,強求亦是無用。

從今往後,山高水遠。

我自會帶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

裴照臨離開後,我在櫃檯後坐了很久。

直到夕陽落盡,夥計阿硯進來點燈,我纔打開他留下的木匣。

匣中除了三間藥鋪的契書,還有一份蓋着官印的文書。

我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三間藥鋪暫由我掌管。

待我與周順成婚,鋪產纔會正式轉到我的名下。

若婚事不成,另外兩間藥鋪仍歸國公府所有。

原來他說的“皆歸你”,也有條件。

阿硯看清文書,氣得臉都紅了。

“東家,這哪裏是給您藥鋪?”

“分明是拿藥鋪逼您嫁人。”

我取來剪刀,剪掉附在舊藥鋪契書後的那一頁。

另外兩張契書,我原封不動放回木匣。

“這間鋪子是我用嫁妝租下的,第一批藥材也是我親自去山裏收的。”

“另外兩間是他後來置辦的,我不要。”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灰布短褐的男人停在門檻外,身後只跟着兩名國公府侍衛。

他約莫三十歲,身形高大,眉眼卻始終低垂。

“夫人,小人周順。”

我看向被裴照臨留在櫃檯上的身契。

“我已不是國公府世子的夫人。”

“你也不必這樣稱呼我。”

周順從懷中取出一份婚書。

“世子回京前,已經讓縣衙登記了婚事。”

“公主開恩,替小人除了奴籍。”

“七日後,小人會來迎娶姑娘。”

我沒有接。

“我從未答應。”

周順攥緊婚書,沉默許久。

“這是主子的命令。”

“違抗命令,你會如何?”

“杖責之後,重新發賣。”

“家中老母和幼妹也會受到牽連。”

他語氣平靜,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

我這才明白,那張被放在櫃檯上的身契,不只是用來羞辱我的。

裴照臨將我和周順都綁在了這樁婚事上。

一個不肯嫁,另一個便要受罰。

我讓阿硯騎快馬追趕國公府的車隊。

一個時辰後,裴照臨重新走進藥鋪。

他臉上帶着趕路後的寒意。

“我以爲方纔已經說得足夠清楚。”

我將婚書推到他面前。

“縣衙爲何已經登記?”

“你還沒有同意,我便不能提前安排?”

“等你想通,再去辦理只會耽誤時日。”

我看着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從前進一批藥,他都要先問我的意思。

如今連我的婚事,他也覺得可以先斬後奏。

“我不會嫁給周順。”

裴照臨微微蹙眉。

“他已經脫離奴籍,往後也是良民。”

“公主還準他留在鎮上替你打理藥鋪。”

“你究竟還有哪裏不滿意?”

“裴照臨,我不願意。”

他眉間的神色更冷。

“你是在怨我恢復記憶後不肯繼續做聞嶠?”

“我已給你三間藥鋪,也替你安排好餘生。”

“你若仍不肯接受,只會讓旁人以爲你還想等我回頭。”

原來我不要他給的丈夫,便是還對他懷有妄念。

我忽然連爭辯都覺得疲憊。

我把賬房鑰匙、庫房鑰匙和七年來的總賬一件件放到桌上。

最後是那本舊賬簿。

藥鋪開張第一日,他在第一頁寫過一句話。

願與吾妻同心守業,歲歲無憂。

我將那一頁翻過去,推到他面前。

“鋪中屬於你的東西,都在這裏。”

“我只帶走自己的藥箱。”

裴照臨沒有碰賬簿。

“我給你七日。”

“七日之後,你冷靜下來,自然會明白這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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