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整個京城都知道，顧家後院供奉着五路金仙。

保佑顧家連出五位宰相。

老太太中風身子都癱了，喝一碗符水藥到病除。

長孫溺水瞳孔都散了，還能從閻王爺手裏搶人。

整個顧家感恩戴德，連祠堂裏最不起眼的土地都香火不斷。

可我這個顧家老祖宗。

沒有祠堂，無人祭拜，甚至連一個牌位都沒有。

不是顧家子孫不孝，而是我喜歡清靜。

生前勤勤碌碌一輩子，收人香火還得替人辦事。

死後索性埋在荒墳，做個野鬼樂得清靜。

可顧家功高蓋主，新帝登基後，下令肅清顧家。

太監帶着禁軍把顧家裏裏外外圍住，

男子一律斬首，女子入教坊司。

顧家三十口把神像磕了個遍。

可保佑顧家仕途高升的觀音像流下血淚。

從閻王爺手裏搶過顧家三條人命的神像劈裂了一道口子。

直到磕到我這座荒墳時，老太太剛跪了下去。

顧家長媳淚眼汪汪，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娘，顧家完了。”

“五路金仙都救不了我們，這個荒墳還有甚麼用？”

全府哭聲一片。

我嫌吵的袖口一揮吹落樹葉，擺了一個“活”字。

我這個老祖宗，死後圖清閒是個遊魂野鬼。

可我生前功德多啊！

皇帝賜的丹書鐵券，夠他們死十回了！

......

抄家的聖旨到時，我還在荒墳地裏睡覺。

前廳裏，顧家老小都在爲老太太慶祝八十大壽。

爆竹聲混着嗩吶聲，滿堂喜氣。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捏着聖旨，已經帶着百名禁軍把顧府團團圍住。

沉悶的步伐聲音，把我從荒墳裏吵醒了。

爲了清靜，我特地交代子孫，死後把我埋在後院荒地。

不許祭拜，不能立碑。

生前我是開國丞相，受萬民敬仰，操勞了一輩子。

死後我只想安安靜靜討個清閒。

但現在，爲首的大太監一步步走進來。

把當年我辭官時，萬民追封我的“大公無私”的匾額撤了下來。

“顧氏一族，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罪不可赦！”

“男子一律斬首！女子盡數沒入教坊司！”

話音落下，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

顧家老太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

手裏的長壽酒，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原本紅暈的臉色，瞬間慘白到毫無血色。

太監唸完，皮笑肉不笑地把卷軸一合。

“顧家，接旨吧。”

我被這股子陰氣寒的裹了裹被子。

眯起眼，看着面前顧家主君顧珩，我的玄孫。

此刻，他身子撐得筆直。

先伸手，替身邊嚇傻了的小孫子擦掉嘴角的蟹膏。

然後才跪了下去。

“罪臣，接旨。”

他沒喊冤。

顧家出過五任宰相，門生滿朝。

他在朝堂刀光劍影生存了四十年。

樹大招風，功高蓋主。

他只掃了詔書一眼，就明白顧家完了。

顧家的子孫被踹倒在地，押到牆根跪下。

夫人們護着孩子縮成一團。

懷裏的曾孫剛滿週歲，哭聲響得要我捂住耳朵。

我嫌吵的飄過去，哄了他兩下。

“小東西，不愧是顧家的種，哭聲都比別的孩子響。”

“到下面，早早投胎別吵着祖爺爺。”

大太監走到女眷面前，用拂塵挑起小小姐的下巴，嘖嘖兩聲。

“到底是狀元門第，模樣都周正。”

“送進教坊司，往後有的是好日子。”

好日子？

入了教坊司，這輩子也翻不了身了。

被太監羞辱小小姐死死咬着牙，羞惱地一頭撞在柱子上。

我欣慰地點點頭，顧家的血性沒變。

只是可惜了，丫頭力氣小得跟雛雞一樣，撞了也沒死成。

大太監伸手試了試小小姐的鼻息，“想死？”

他轉身陰笑着對着身後禁軍吩咐：

“好好看着，別叫他們自縊死了。”

話音落下，滿殿的女眷一個個血紅着雙眼，絕望地盯着癱在地上的小小姐。

直到，主座的老太太，慢慢撐着楠木柺杖，從主位走下來。

我記得她。

將軍之女，夫君供奉太廟，兒子顧珩當朝宰相。

先帝親賜的一品誥命夫人。

活了八十年。

見慣了朝堂更迭，送走過無數權臣。

我想總算有個能主持大局的了，省得吵得我心煩。

可她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