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後第二年，我被診斷患上罕見病。

妻子說，我的體溫調節功能壞了，離開保溫艙，就會凍死。

此後六年，我沒再碰過她的手。

母親替我找專家，父親日日送營養液，姐姐負責檢修艙門。

她們都說，活着就有希望。

直到停電那晚，備用電源遲遲沒有啓動。

我砸開艙門，赤腳站在地上。

沒有失溫，也沒有死。

走廊盡頭，妻子正在責怪姐姐。

“不是說今晚檢修，讓你把他轉移嗎？”

姐姐楚明月不耐煩道：“你去陪言澈過紀念日，我就得圍着他轉？”

父親楚正平壓低聲音：“小聲點。”

“當初說他生病，是爲了讓言澈安心治病。”

“如今你們孩子都五歲了，總不能關他一輩子。”

妻子沉默片刻。

“言澈還是怕他出來。”

我站在門口，第一次覺得冷。

原來那道艙門不是怕我受傷，而是怕妻子的心上人不安。

......

“怎麼站在外面？”

沈清霜的聲音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她轉過身，手裏的高定西裝外套還搭在臂彎。

走廊昏暗的應急燈打在她臉上，照出她一如既往清冷的眉眼。

她視線下移，落在我的赤腳上，眉頭瞬間蹙起。

就像過去六年裏的每一次一樣。

帶着不加掩飾的擔憂和心疼。

我看着她。

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寒意正順着腳踝往上蔓延。

我沒有死。

我的內臟沒有迅速衰竭，我的血液也沒有凝固。

“不是檢修嗎。”

我聽見自己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

“備用電源沒啓動，我以爲自己要被凍死了。”

姐姐楚明月站在沈清霜身側，聞言轉過頭。

她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煩躁。

“我只是去打了個電話，你就不能再等五分鐘？”

“五分鐘？”

我突然笑了。

眼眶乾澀得發疼。

“你們不是告訴我，在停電的保溫艙裏，一分鐘就能讓我的體溫降到冰點嗎？”

“楚硯，別鬧了。”

楚明月不耐煩地打斷我。

“你自己跑出來，萬一發病了誰負責？”

沈清霜沒有說話。

她快步走過來，將帶着體溫的西裝外套披在我的病號服上。

一股屬於她的，冷杉混合着極淡的薄荷香氣撲面而來。

那不是她的味道。

是季言澈最愛用的香水。

“明月失職，我會說說她。”

沈清霜伸手來握我的手腕。

“手這麼冰，病還沒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我叫醫生來，先送你回去。”

她的手心很熱。

可我卻覺得像被蛇咬了一口。

我用力掙開她的手。

六年了。

這是六年裏，我第一次主動甩開她。

沈清霜的手僵在半空。

她垂下眼，眸色微沉。

“阿硯，聽話。”

“我聽到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死死盯着她們。

“你們剛纔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走廊裏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

父親楚正平原本站在陰影裏，此刻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阿硯，你聽錯了。”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

“你是生病了出現了幻覺，醫生說過的，這個病會影響神經系統。”

“是啊。”

我看着我的親生父親。

“連我的腦子，你們都替我找好藉口了。”

我想起六年前。

我被推進那個特製的玻璃艙。

每天早上八點，男護士會將冰冷的液體推進我的靜脈。

我說疼。

沈清霜就會隔着玻璃，用通訊器溫聲哄我。

“阿硯乖，這個藥能修復你的體溫中樞。”

“等你好了，我們就去冰島看極光。”

我信了。

我曾經是鶴州最明媚張揚的楚家大少爺。

因爲一場查不出原因的高燒，我成了被養在玻璃缸裏的廢人。

連呼吸都要依靠淨化系統。

爲了活命，我忍受着藥物帶來的脫髮、嘔吐和整夜的失眠。

我以爲她們都在拼命救我。

“叫周醫生過來。”

沈清霜斂去眼底的錯愕，聲音依舊平穩。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保鏢。

“把先生送回艙裏。”

兩個身材高大的保鏢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放開我！”

我拼命掙扎，卻因爲常年臥牀毫無力氣。

“沈清霜，你有甚麼資格關我！”

“你們都在騙我，我根本沒有病！”

沈清霜靜靜地看着我。

她走上前，動作輕柔地替我攏了攏滑落的西裝外套。

“阿硯，你病得很重。”

“季言澈已經如願帶回那個代Y的孩子了對不對？”

我聲嘶力竭地喊出那個名字。

“爲了讓他安心，你就要把我像畜生一樣關一輩子嗎？”

沈清霜的眼神終於變了。

她抬起手，示意保鏢將我按在隨行的輪椅上。

周醫生提着醫藥箱匆匆趕到。

“鎮靜劑。”

沈清霜淡淡吐出三個字。

冰冷的針管刺入我的靜脈。

我死死盯着沈清霜的眼睛。

那雙曾經對我說過無數次“我愛你”的眼睛裏，現在只剩下冰冷的掌控。

藥效發作得很快。

視線逐漸模糊前，我聽見楚明月煩躁的低語。

“早知道今天就不該讓言澈給他打電話刺激他。”

“先把他關好，明天的親子活動不能耽誤。”

保溫艙的門再次發出沉重的閉合聲。

將我徹底隔絕在屬於人的世界之外。

我閉上眼。

眼淚終於砸落在冰冷的無菌牀單上。

“沈清霜，我恨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