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伸手去拿那本簿子,阿孃用戒尺壓住了書角。
“怎麼,你想撕?”
“我只是想看看,您到底還寫了我甚麼。”
她看了我片刻,竟鬆開手。
第一頁是父親賠風箏。
往後翻,是兄長罰點心,我幼時打碎過一隻碗。
每件小事後面,都有一個硃紅的赦字。
我還記得阿孃握着我的手畫它,笑着教我最後一筆怎麼收。
那時我以爲,紙上寫過的委屈,只要她一筆劃去,就真的沒了。
翻到後面,我的名字越來越多。
“長女怨幼妹歸家,不願讓出朝南院。”
那是去年,妹妹被尋回的第三天。
我只問了一句,搬了院子,我養的兔子怎麼辦。
阿孃卻讓我跪到半夜,第二日還把兔子送去了妹妹房裏。
我又翻一頁,那裏記着我在春宴上勾引外男,令妹妹難堪。
那日祁聞錚只是替我撿起了帕子。
妹妹回來哭着問,他怎麼沒有替她撿,阿孃親自拿來戒尺打了我的手,再將那方帕子剪碎。
可這些頁上沒有赦字。
“您那天喊過散堂的。”
我把書轉向她。
“您還替我擦了藥,說不怪我,爲甚麼這裏沒劃掉?”
阿孃按住我正在翻頁的手。
“赦了罰,不代表你沒犯過錯,娘不記着,往後還怎麼警醒你?”
妹妹靠過來,看了看那頁。
“姐姐,娘從不冤枉人,而且你自己也認的,現在又說不算,那娘教你的心血算甚麼?”
“我認,是因爲娘說認了就不罰了。”
阿孃臉上的笑消失了。
父親從門口進來,手裏拿着幾頁謄抄的紙,祁府的印就蓋在其中一張上。
“祁家看過你的家審簿,同意讓含珠爲妻。”
“到時你跟過去,安分些,日後也不至於無所依靠。”
我站起來,連椅子都帶翻了。
“您把這個也送去了祁家?”
阿孃將書拿回去,理平捲起來的一角。
“婚姻大事,總得讓人知道你的性情,難道娘還要替你瞞着?”
我想說那是家裏的遊戲。
小時候父親賠了風箏,還得扮馬給妹妹騎。
兄長偷了糖,端着點心跪過,大家笑完就散了。
可祁聞錚先開了口。
“你母親親筆寫的,底下還有江家的印,哪個外人敢編這些?”
“如今我看完了仍願意留你,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我喉嚨裏像塞着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早看過了?”
他皺了鄒眉。
“你當着家人的面勾勾搭搭,又一次次欺負含珠,我不替你遮着,你還能去哪?”
我忽然想起去年春宴上,那方被他撿起來的帕子。
阿孃剪它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他還替我接過藥瓶,低聲說,忍這一回,以後我帶你走。
“可那一頁裏寫的外男,就是你啊。”
祁聞錚的目光頓住。
我看着他。
“那會我只想讓你替我說一句,那天是你來找我,帕子也是你撿的,不是我勾引你。”
妹妹的眼淚滴到了書頁上:“姐姐,你一定要在我面前說這些嗎?”
祁聞錚伸手將她拉走。
“夠了,過去的事還提它做甚麼?你明知道含珠介意,偏要讓她難受。”
我扶住翻倒的椅子,慢慢將它立起來。
阿孃伸過手來,似乎想碰我的臉,我側開了。
她的手留在半空,聲音也冷了:“你連娘都不要了?”
“我就想去外祖母那裏。”
“不行。”
她合上簿子。
“婚事沒有說清楚,你哪兒也不許去。”
父親朝門口一抬手,兩名婆子堵住了門。
兄長把我撿回來的退婚書抽走,當着我的面撕了。
“今夜升堂,你認完罪,母親自然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