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他說我習慣黑暗
姜旭把志願者指名捐給我的眼角膜轉批給白月光女兒的時候。
我正站在門口。
護士長的聲音帶着遲疑:「那你太太怎麼辦?她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志願者,而且她現在是雙眼角膜病變,再拖下去,可能連光感都保不住。」
姜旭的聲音很輕卻篤定。
「瑤瑤才六歲,她以後還要上學,看世界。」
「沈念已經瞎了三年,她習慣了。」
聽到【她習慣了】三個字,我攥着盲杖的手猛地收緊。
胸口一陣陣發悶。
三年前,他在我病牀前紅着眼說:「等我找到適配角膜,我一定第一個給你換上。」
可現在,也是他親手將讓我重見光明的機會,讓給了別人。
護士長猶豫着問:「那你太太問起來怎麼說?」
「我會和她說的,她那麼善良,不會計較。」
是啊,我不會計較。
她讓林婉帶着瑤瑤住進我家我沒計較。
她把原本屬於我的光明給了瑤瑤我也不會計較。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塵封了三年的號碼。
「你當年說的那個復明手術,還作數嗎?」
1
姜旭進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張單子。
是一張知情同意書。
他將紙遞到我面前,語氣帶着心虛。
「念念,有個事情我要和你說一下。」
「那個志願的眼角膜,我給了瑤瑤。」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生怕我生氣,趕緊解釋。
「瑤瑤才六歲,她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她還要讀書,還要看世界...」
姜旭一把抓住我的手。
眼神懇切。
「念念,你能理解我的對吧?」
我將手從他手中緩緩抽出來。
眼神空洞看着他。
「所以,我就不需要讀書,不需要看世界?」
「姜旭,這個志願者我跟了兩年,她這兩年的醫藥費我花了三十幾萬,跑了十幾趟醫院,她才同意死後將眼角膜捐給我。」
「你連說都不和我說一聲,就把眼角膜給了陳瑤瑤?」
「你考慮過我嗎?」
姜旭看着我,眉頭微皺。
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沈念,瑤瑤她才六歲,她生下來就沒見過光明,你至少曾經看得見!」
我直接笑出聲。
「姜旭,就因爲我曾經看得見,所以就該把光明讓給一個陌生人?!」
姜旭臉色瞬間變了,聲音都變得尖銳。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林婉的女兒!也是你的乾女兒!」
「你一個大人非要和一個孩子計較嗎?」
計較?
他沒經過我允許,將本屬於我的眼角膜擅自給了別人。
如今倒成了我計較了?
眼淚在眼眶打轉。
我的主治醫生和我強調過很多次。
不能哭,不能流淚,會加重眼部的炎症。
我死死咬着脣,不讓眼淚掉下來。
林婉是一年前帶着陳瑤瑤找來我家的。
一進門,她就開始哭。
哭自己遇人不淑,嫁了個渣男,不僅不賺錢,還天天問她拿錢。
哭自己運氣差,生了個女兒竟然天生眼盲。
她說她離婚了,沒地方去。
問姜旭能不能收留她。
「我就住一段時間,找到房子我就走。」
姜旭摟着她的肩膀柔聲安慰。
「走甚麼走,就安心住着。」
「正好念念眼睛也不好,也在找適配的角膜,還能有個照應。」
爲了讓林婉和陳瑤瑤安心住下。
他認了陳瑤瑤爲乾女兒。
我還想說甚麼,林婉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
她眼眶很紅,聲音急切。
「姜旭,瑤瑤一直喊疼,你能不能去看看。」
姜旭二話不說就跟着林婉出了病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張同意書你記得籤個字。」
2
我拿起牀上那張同意書。
他明知道我的眼睛只能看見白光。
上面的字一個都看不見。
還讓我簽字。
我冷笑一聲,將紙隨手撕成了碎片。
護士進來換藥,見地上撒着紙,她頓了一瞬。
沒說話。
換好藥,讓阿姨進來把地上的紙屑掃了。
中午的時候,姜旭又來了。
手裏拎着保溫桶。
「媽今天上午燉的排骨湯。」
他把保溫桶打開,將飯和湯一一擺在桌子上。
「我知道這件事情你不舒服,但是瑤瑤畢竟是個孩子。」
「她比你更需要這副角膜。」
「你放心,肯定還能找到適配的角膜的。」
他把勺子塞進我手裏。
「相信我。」
他說的輕巧。
好像角膜遍地都是。
可從我角膜病變到如今,已經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我從一開始能看見,到後面慢慢看不見。
沒人懂那種從擁有到失去的絕望。
當初爲了找到眼角膜,我加了不少羣。
終於找到一個重病的女孩。
我和她爸媽聊,聽說我惦記她閨女的眼角膜。
女孩的媽媽拿着掃把將我趕出來。
後來,我給女孩捐錢,給她找專家。
我承包了她所有的治療。
我和她爸媽發誓,如果病治好了,這錢就當我做慈善。
如果病沒治好,只求她能把眼角膜捐給我。
整整兩年,我每個月都往返泉市和海市。
去看她,和她聊天,瞭解病情。
女孩和她的家人慢慢被我打動。
她得的是白血病,骨髓移植了兩次。
最終還是復發,沒能活下來。
死之前,她緊緊拉着我的手。
說:「姐姐,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撐不下來。」
「我願意把我的角膜給你,你替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我以爲我即將替她看這個世界。
就連我前公司的領導得知我找到了適配的角膜
都恭喜我,還說只要我眼睛恢復。
就讓我重新回公司,做首席設計師。
這幾天,我做夢都是重回公司重新拿起畫筆的場景。
姜旭起身,轉了一圈。
隨即看向我。
「知情同意書呢?」
「我還要交上去呢。」
我低頭喝湯,語氣冷硬。
「撕了。」
他猛地回頭看我。
「沈念!」
他煩躁得摸了摸後脖頸。
「我等會兒再拿一份過來。」
「我不會籤。」
「我沒同意她拿走我的東西。」
姜旭瞬間變了臉。
「沈念,你能不能別鬧了!」
「瑤瑤只是一個孩子。」
林婉不知甚麼時候站在門口。
聽到我和姜旭的爭吵,她忽然撲過來直接跪在我面前。
「沈唸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是我說瑤瑤從沒見到過光明,是我求姜旭的,和他沒關係。」
姜旭立馬彎腰將林婉從地上扶起來。
「你跪她幹甚麼?是我主動將角膜給瑤瑤的!」
林婉卻執意要跪在地上。
「是我的錯,是我和瑤瑤對不起她。」
「沈念,你要打要罵衝我來,求你別針對瑤瑤。」
「她好不容易手術成功,醫生叮囑這幾天不能落淚...算我求你...」
她語氣近乎哀求。
彷彿她纔是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姜旭一把將林婉從地上扶起來。
看我的眼神滿是責備。
「現在你滿意了?」
「林婉都給你跪下來,你還想怎麼樣?」
「非要我把瑤瑤的眼角膜挖出來還給你嗎?」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林婉走出了病房。
剛纔還鮮美的雞湯,如今喝着卻苦澀不堪。
我放下勺子,將碗往前推了推。
3
手機震動,是師兄發來的語音。
【明天來接你,東西提前準備好。】
我想了想,其實也沒甚麼好準備的。
無非就是一些證件需要拿一下。
我拄着盲杖回到家。
推門進去,卻聽見屋裏傳來說話聲。
「還是你聰明,帶着咱們的女兒來找姜旭。」
「那個大冤種竟然把自己老婆的眼角膜送給我們女兒!」
「那是,他從高中就開始舔我,一直舔到大學。」
「如果不是看他現在在市醫院當醫生,你當我願意來。」
「那你們沒發生甚麼吧?」
「死鬼哪能啊!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男人。」
還有小孩喊爸爸的聲音。
見我進去,裏面說話聲戛然而止。
自從我看不見後,我的聽力比尋常人更加敏銳。
我清晰地意識到,說話的男人,不是姜旭。
林婉站起身:「嫂子你怎麼回來了?」
「你不是住院呢?」
我拄着盲杖往主臥走:「來拿點東西。」
「我幫你。」
「不用。」
但林婉還是跟着我進了主臥。
我聽見那個男人離開的聲音。
隨即是耳邊傳來林婉的聲音。
「沈念,你剛沒聽見甚麼吧?」
我頭也沒回。
「沒有。」
林婉語氣得意:「聽見也無所謂,反正,姜旭也不會相信你。」
「而且,還會把你從這個家裏趕出去。」
我預感不好。
果然下一秒,旁邊響起小孩的哭聲。
我感受到褲腿被人死死抓着。
陳瑤瑤尖銳的聲音帶着哭腔傳入我耳中。
「乾媽,我求求你不要趕媽媽走,我把眼角膜還給你!」
「我不和你搶了,都給你!」
我還沒反應過來。
臉上就重重捱了一巴掌。
耳朵頓時傳來嗡鳴聲。
姜旭斥責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沈念,你回來就是爲了欺負林婉和瑤瑤的?」
「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竟然連孩子都不放過!」
「幸好我回來的及時,不然都不知道林婉和瑤瑤要被你欺負成甚麼樣!」
林婉哭得肝腸寸斷:「姜旭,都是我不好,嫂子要打要罵,趕我走,我都認,可她不能這樣對瑤瑤啊!」
「瑤瑤剛做完手術,一直哭眼睛會感染的!」
「嫂子,我們會走,我們今天就搬走。」
旁邊的陳瑤瑤依舊在哇哇大哭。
眼淚滲透了纏在眼睛上的紗布,暈出一攤淺紅色的血痕。
姜旭頓時慌了。
打橫一把抱起陳瑤瑤,冷聲對我道。
「沈念,你情緒不穩,這幾天別回來了!」
「瑤瑤看到你就會哭,她的眼睛經不起折騰。」
屋裏安靜下來。
我這才驚覺捏在手裏的身份證已經深深嵌入掌心。
4
我把證件隨身收好,又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拖着拉桿箱回了醫院。
剛躺在病牀上,姜旭就來了。
他風塵僕僕,臉上有憔悴。
看到我,他嘆了口氣。
「沈念,我知道你有脾氣,可你不該對小孩發。」
「幸好送來及時,不然瑤瑤眼睛一旦感染,這次手術就白做了你知道嗎?」
「你一直住在這家醫院,萬一遇見,瑤瑤又要哭。」
「我給你找了別的醫院,你先去那邊待一段時間,等瑤瑤情緒穩定了,傷口恢復好了,我再接你回來。」
不等我開口,人已經被他打橫抱起。
「姜旭,你要帶我去哪裏!」 「我眼睛已經感染了,這是泉市最好的眼科醫院,你要把我帶去哪裏!」
姜旭根本不聽我說話,直接將我丟進了車後排。
「放心,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有最好的團隊,不會讓你更加嚴重的。」
「就住幾天,這也是對你欺負瑤瑤和林婉的懲罰。」
車門被關上。
我感受到車子極速飛馳在路上。
我拼命拍打窗戶。
「姜旭,我要回去,我可以自己找醫院,我會離你們遠遠的。」
看不見又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的恐懼感瞬間包裹全身。
我忽然就開始後悔。
要是我在接到師兄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辦理轉院,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情了。
姜旭握着方向盤,眼裏滿是煩躁和無奈。
「沈念,我求你別再鬧了行嗎?」
「這幾天我爲了你和瑤瑤的事情已經忙的暈頭轉向了,你還要耍小性子。」
「我真的很累。」
我努力放平語氣:「姜旭,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讓我去我自己找的醫院可以嗎?」
眼睛看不見後,我只能待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下才有安全感。
姜旭卻根本不聽我的話,自顧自開車。
忽然姜旭的手機響起。
是獨屬於林婉的鈴聲。
姜旭按下接聽鍵,林婉哽咽地聲音從聽筒傳來。
「姜旭...瑤瑤說疼,她又要哭,我哄不住...」 「醫生叮囑過,不能再哭了,她一直喊爸爸,你能不能過來...」
車子猛地剎停。
姜旭柔聲哄着聽筒那頭的林婉。
「別怕,我馬上就過來。」
「讓瑤瑤千萬別哭,我給你她買她最愛的蛋糕和奶茶過來。」
「千萬別哭!」
電話掛斷,姜旭沉默了三秒。
再開口時,語氣帶着堅定。
「沈念,瑤瑤不能再哭了,再哭傷口會崩開的,那之前的一切全都白費了。」
「我現在要趕回去看看她,你就在這邊下車,自己走過去吧。」
「還有兩公里不到一點,走過去也快的。」
說着,他解開安全帶,打開後排車門。
不由分說將我從後備箱扯出來。
我沒站穩,踉蹌兩步,整個人重重甩在地上。
盲杖被他丟到我臉上,砸在我腦袋上。
我瘋了似的質問:「姜旭,我看不見,你讓我自己走過去?」
他擰眉:「打車也行。」
「我看不見!」
他臉色變了變:「沈念,你這樣生活了三年,不可能找不到那家醫院。」
「定位我會發你手機,你去了直接報我的名字就行。」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上了車。
不管我的嘶吼,一腳油門消失在了我眼前。
聞到汽車的尾氣,我只覺得內心一片冰涼。
5
我扶着膝蓋緩緩站起身,拿起盲杖輕輕敲擊地面一點點往前走。
這時,手機響起時間提示音。
自從我看不見後,手機每隔一個小時就會播報一下時間。
而現在已經晚上六點。
十一月的晚上六點,天已經徹底黑透。
此時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忽然一輛麪包車在我旁邊停下。
男人的猥瑣的笑聲傳來。
「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你這是要去哪裏啊?」
「你一個人也看不見,哥哥帶你去好不好呀!」
兩個人從麪包車上下來,一左一右攬着我的肩膀,要把我往車上拖。
我瘋了似的掙扎。
拿起盲杖朝着兩人身上砸。
又一口咬在另一個人的手腕上。
瘋了似的往前跑。
一邊跑,一邊連着按了三下手機的緊急聯繫人。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姜旭疲憊的聲音在那頭響起。
「怎麼了?還沒找到醫院嗎?」
「姜旭,姜旭救命,有人要抓我!」
姜旭怔了一瞬,隨即他輕笑一聲。
「沈念,你多大了,還用這種法子?」
「放心,等我把瑤瑤哄睡着了,會來醫院看你的。」
「不說了,瑤瑤喊我了。」
眼見他要掛電話,我瘋了似的喊。
「姜旭,別掛電話,真的有人在追我。」
我聽見林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誰啊?」
「沒誰。」
下一秒,姜旭直接掛了電話。
我看不見路,被臺階狠狠絆倒在地。
手掌擦出一大片血痕。
兩個男人已經追上來。
見我摔倒在地,朝我啐了一口。
「死瞎子,跑的還挺快!」
「你不能跑嗎?繼續跑啊!」
說着,狠狠踹了我一腳。
我疼得蜷縮在地上,手上的手機也隨之飛了出去。
我胡亂摸着地上,想要摸到手機。
男人卻一腳將我的手機踢得更遠。
「喲,還想拿手機報信呢?你老公都不管你!」
我回頭,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眼前兩人。
「你們怎麼知道?」
其中一個男人低下頭,一把拽住我的頭髮。
在我耳邊低語。
「因爲是林婉讓我們來的啊!」
「放心,我們會很輕的,不會弄疼你的。」
「女人我玩過好幾個,眼瞎的還是頭一回玩!」
就在我絕望的閉上眼睛的時候。
一輛黑色賓利剎停在了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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