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一盆夾竹桃,三載北風涼,十里紅妝葬故人 > 第2章

第2章

目錄 下一章

2

車隊停在汴京城外的青蘅坡。

沈確隔着車簾道:

“你從前喜歡這裏,要不要下來看看?”

我扶着車壁起身。

坐得太久,雙腿已經麻了。

踩上腳凳時,我身形一晃。

沈確下意識抬手。

可指尖將要碰到我衣袖,又收了回去。

“崔姑娘小心。”

我扶穩車轅,獨自落地。

青蘅坡還是舊時模樣。

春草沒過鞋面,幾隻紙鳶浮在遠處。

十六歲那年,我與沈確曾在這裏踏青。

他怕風箏線割破我的手,用帕子一層層纏住我的指尖。

我笑他小題大做。

他卻說:

“你的手怎能留疤。”

我們說好年年春日來此處踏青。

他說成親後要親手扎一隻燕子紙鳶,帶孩子一道放。

如今沈確還記得我喜歡這裏。

杏花也開得如往年一般好。

只是身邊的人,早已換了心腸。

我沒再多留,轉身上了馬車。

入城後,我將硯生託付給他母親的舊友。

車隊在黃昏前,終於抵達崔府。

管事將我們引到側門。

母親身邊的周嬤嬤早已候在那裏,手裏捧着一頂帷帽。

“姑娘受委屈了。”

她紅着眼,替我將帷帽戴好。

“府中對外只說,今日來的是染了時疫的遠房表姑娘,不便見人,免得旁人多問。”

我隔着白紗看向門檻。

從前出嫁時,我從正門離開。

父親與母親送了很遠。

如今活着回來,卻要遮住臉,從側門進家。

周嬤嬤領我穿過迴廊。

正廳裏燈火通明。

父親端坐在上首,母親守在一旁。

我才邁過門檻,一道人影已經撲來。

“長姐。”

崔亦棠抱住我,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她比三年前長高了些。

烏髮間只簪一支素釵,眼睛腫得厲害。

“我日日盼你回來。”

“北狄那麼冷,我總怕你喫不好,睡不好。”

在知曉真相後,我也曾怨過這個妹妹。

如果不是爲了她,我本不必受這三年苦。

可此刻,她的眼淚落進我頸間。

我才如夢初醒,她自始至終,又能有幾分話語權。

我抬起手,停了片刻,才輕輕拍她的背。

“我回來了。”

母親紅着眼眶。

她拉我坐下,讓人端來銀耳羹。

“知道你今日歸家,我一早便叫廚房燉了你往日最愛的銀耳羹。”

我舀了一勺,卻嚐到了蓮子的微苦,不似從前的味道。

“府裏換廚娘了嗎?”

母親怔了怔。

“還是從前的廚娘。”

“你離開後,我聽聞北狄苦寒,眼睛幾乎要哭瞎了。”

她看向崔亦棠,目光不由柔下來。

“亦棠聽說蓮子能明目,親自去莊子採了許多。”

“後來廚房做銀耳羹,便習慣放一些。”

崔亦棠接過話:

“長姐若不喜歡,我讓她們重新做。”

“不必。”

我放下湯匙。

桌角擺着母親慣用的針線籃。

裏面壓着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

崔亦棠自然地替母親收好,又俯身將她肩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她知道母親畏風,也知道針線該放在哪一格。

母親的茶涼了,不必開口,她便會換上熱的。

這些細小的默契,像牆角新生的藤蔓。

三年過去,早已爬滿了我空出來的位置。

我在北狄每次望見南歸雁,都想起母親。

想她會不會又忘記添衣。

想她夜裏舊疾發作,有沒有人在旁照應。

那份思念沉得壓在心上,日復一日。

如今終於回到她面前,卻再找不到安放之處。

父親見我垂眼,輕咳一聲。

“阿翎,不要怨家裏。”

“崔氏這幾年越發沒落,族中子弟已無人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七皇子此番立下大功,聖眷正隆,連帶着崔家也受了重用。”

“我若不是給七皇子雪中送炭,解他愁困,又怎麼能讓崔氏有再起的機會。”

雪中送炭。

我指尖一頓。

母親臉色微變:

“老爺,不是說好不告訴她嗎?”

廳中忽然安靜。

父親看向我,目光裏有愧,也有權衡。

我盯着那碗冷下來的銀耳羹。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原來三年前送出去的那塊炭,是我。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