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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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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兄來接我回宮。

他仍帶了我喜歡的杏仁酥。

“城西的老鋪子,剛出爐的。”

六年前,皇城將破的前一夜,他也送過我一盒。

那時父皇命他連夜出城。

我抱着他的腰不肯鬆手。

皇兄掰下一塊杏仁酥餵我,笑着替我擦去眼淚。

“鳶兒乖乖陪着母后。”

“等兄長回來,給你帶一整盒。”

可那一別後,我等來的不是杏仁酥。

是三件浸透鮮血的戰袍。

送信的將士跪在宮門前,說父皇與兩位皇兄不願受降,已經拔劍殉國。

我抱着皇兄的戰袍坐到天明。

胸口那片血早已乾硬,我卻一遍遍捂進懷中,總覺得暖一暖,他或許就能回來。

如今他真的回來了。

眉骨添了一道傷,手掌也粗糙了許多,卻還記得我喜歡最酥脆的那一塊。

“鳶兒,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我看着他熟悉的眉眼,許久都說不出話。

當年那句“等兄長回來”,我記了整整六年。

可如今他當真坐在面前,我卻分不清胸口翻湧的,究竟是歡喜,還是酸楚。

皇兄溫聲道:

“等明日過後,一切便都結束了。”

是啊。

明日,父皇會重新祭告宗廟。

皇兄仍是儲君,裴寂是忍辱負重的功臣,母后也會重新接受百官朝拜。

他們失去的江山能夠收復,死去的身份也能重新拿回來。

可我跪過的靈堂、背過的罵名,還有對裴寂動過的心,又該如何變回從前?

馬車從宮中側門駛入。

母后紅着眼將我抱進懷中。

“鳶兒,讓母后好好看看。”

熟悉的沉水香縈繞在鼻間。

我攥住她的衣袖,終於喚了一聲:

“母后。”

她哭着將我帶回舊日寢宮。

軟毯、木馬、舊手爐,一樣都沒有少。

母后蹲下替我暖手。

“還是這樣涼。”

“小時候一到冬日,你便往母后袖中躲。”

我看着她鬢邊的白髮,眼眶也跟着發熱。

有那麼一瞬,我幾乎以爲這六年只是一場噩夢。

我只是受了許多委屈,終於回到母后身邊。

她將手爐放進我掌心。

“帶去江南吧。”

“往後冷了,便當母后還陪着你。”

我握住她的手。

“母后不能陪我去嗎?”

她的手僵了一下。

“宮中離不開人。”

“那以後呢?”

“你們會來看我嗎?”

母后沒有回答,只替我係緊披風。

晚膳尚未用完,內侍便送來一套素白喪服。

父皇看了一眼。

“腰身寬了。”

母后摸着我的手腕。

“鳶兒瘦了許多。”

父皇道:

“明早便要用,來不及改了。”

皇兄安慰我:

“只穿幾個時辰。”

“明日從東華門出宮,到了十里亭,兄長親自開棺。”

東華門是運送廢棄宮物的偏門。

十里亭荒無人煙,正適合讓一個死去的公主悄悄醒來。

他們安排得這樣仔細,想來已經商議過很多次。

我起身時,衣袖掃落了書案上的木匣。

幾十封密信散落一地。

母后臉色驟變。

“鳶兒,別看。”

可我已經看見父皇的印章。

父皇告訴裴寂,我畏雷,讓他每逢雨夜守在門外。

母后說,我喜歡長燈。

若我登樓遙望故國,便讓他點亮全城。

後來的信裏,他們問我何時不再尋死,何時肯讓裴寂靠近。

裴寂一一回了。

最後一封中,母后寫道:

鳶兒重情。你若肯拿命護她一次,她便會記你一生。

舊臣刺S那日,裴寂替我擋下一劍。

他昏迷兩日,我便守了他兩日。

也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S過他。

原來連那一劍,他們都算過。

我攥緊信紙。

“你們一直知道?”

母后紅了眼。

“母后只是想讓你好過些。”

父皇沉聲道:

“若你知道我們還活着,必會露出破綻。”

“六年籌謀,容不得半點差錯。”

我看着殿中的人。

父皇、母后、皇兄、送信的內侍,還有收存密函的宮人。

足以顛覆兩國的祕密,這麼多人都能知道。

只是不能告訴我。

因爲只有我真的以爲父兄慘死,纔會恨得像一個亡國公主。

也只有我真的愛上裴寂,大雍皇帝纔會相信,他已經背叛故國。

皇兄將杏仁酥推到我面前。

“鳶兒,別怪父皇。”

“這一切是爲了復國,也是爲了保住你。”

“如今山河光復,你受過的苦便沒有白費。”

我低頭看着那盒杏仁酥。

六年前,他拿半塊糕哄我等他回來。

我等到皇城陷落,等到父兄的靈位落滿灰塵,也等到自己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卻仍要我再聽他一次話。

再爲他們,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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