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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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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國覆滅那日,敵國國師踩着父兄的屍身,爲我起了一卦。

卦中紫微隕落,鳳凰東棲。

當夜,他便以我能續敵國百年國祚爲由,將我強娶入府。

我恨他妖言惑衆,數次毀卦S他,他卻從不動怒。

我夜夜登樓遙望故國,他便點亮滿城長燈。

舊臣持劍罵我叛國,也是他替我擋下致命一擊。

六年相伴,我終於放下國恨,答應與他成婚。

可合巹前夜,本該殉國的父兄率軍回來了。

原來國師一直奉命潛伏敵國。

父兄假死,是爲誘敵深入;強娶亡國公主,也是爲了保我性命。

如今敵國覆滅,父兄復國,所有人都得償所願。

只有我,這個百姓眼裏的叛國公主,再也回不去了。

國師遞來假死藥:

“只是睡三個時辰。”

“出殯後,我送你去江南。”

我回宮告別。

父皇喚着我的乳名,母后抱着我哭,說這些年最牽掛的便是我。

我以爲,至少他們真的心疼過我。

可當夜,我看見了父皇與國師六年往來的密信。

父皇告訴他我畏雷,讓他守在門外。

母后告訴他我喜歡長燈,讓他點亮全城。

就連我何時心軟,何時動情,都是他們算好的。

原來,那些讓我以爲被珍惜的溫柔,從不是真心。

而是至親爲我量身打造的一齣戲。

我撿起銅錢,第一次爲自己起卦。

六爻皆空。

無歸處,無故人。

我笑着仰頭,吞下了龜息丹。

這一生,他們用一卦騙我國破家亡,又用一齣戲哄我忘記血仇。

如今,連我的死,也已安排妥當。

可最後這一卦,我想自己應。

只盼閉上眼後,再無歸期。

......

裴寂離開後,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那顆龜息丹就放在手邊。

服下後,脈息盡斷三個時辰。

待棺木送出都城,自會有人將我救醒,再送往江南。

新的身份也備好了。

沈蘅,江州商戶遺孀,無父無母,再無親眷。

阿蠻抱着昨日送來的嫁衣,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公主,金鳳還沒繡完。”

昨夜,裴寂還親手替我量過衣袖。

他說合巹以後,會陪我回故國舊都,在摘星樓上點一夜長燈。

如今故國真的復了。

我卻不能回去。

六年前,裴寂當着大雍百官起卦,說亡國公主身負鳳命,能續大雍百年國祚。

他以此爲由將我留在國師府,背盡了妖言惑衆、貪戀敵國公主的罵名。

我燒過他的命書,砸過他的卦盤,也曾將匕首抵在他心口。

他任我恨,任我鬧,卻從未真正碰過我。

從前我以爲那是珍重。

如今才知道,他奉父皇之命護我,自然不能真的辱了故國公主。

我只是他用來取信大雍皇帝的一枚棋子。

如今父兄復國,大雍覆滅,他也不必再用鳳命將我留在身邊。

院外忽然傳來笑聲。

白若蘅帶着幾名婢女進來,徑直坐上我的軟榻。

她是大雍太師之女,也是皇帝賜入國師府的側夫人。

自我入府,她便事事同我爭。

從前裴寂護着我,她每次吃了虧,都要鬧上許久。

今日見我,她脣邊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公主還留着這件嫁衣?”

她用兩根手指挑起衣襟。

“大雍都亡了,您這個能續百年國祚的鳳凰,怎麼反倒要先死了?”

阿蠻奪回嫁衣。

“這是國師爲公主準備的!”

白若蘅輕笑出聲。

“準備了,便一定會穿嗎?”

她慢慢打量着我,目光最終落在我的小腹上。

“昨夜國師親口告訴我,護你六年,只是奉你父皇的命。”

“公主不會真以爲,他是在等你回心轉意吧?”

她俯身靠近,聲音壓得很低。

“若當真情深難捨,這六年,他爲何一次都不曾碰你?”

我的手驟然收緊。

三年前的上元夜,我醉後主動吻過裴寂。

他將我抱回房中,卻只替我蓋好被子。

他說,等我清醒以後,若仍願意,他再給我答案。

第二日,我羞得不敢見他,心裏卻偷偷歡喜了許久。

那時我曾無數次責罵自己。

父兄屍骨未寒,我竟對覆滅故國的幫兇動了心。

原來裴寂等的從來不是我的心甘情願。

他只是在等父兄帶兵回來。

房門被推開。

裴寂一身玄衣,袖口還沾着祭典上的香灰。

白若蘅立即斂去譏色,挽住他的手臂。

“國師,這嫁衣反正沒人穿了。”

“上面的東珠賞給我,可好?”

裴寂只看了一眼。

“隨你。”

白若蘅眼底頓時浮起快意。

剪刀落下,金鳳的半邊羽翼散在地上。

她捏起東珠,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卻只看着裴寂。

“你從未碰我,也是父皇的命令?”

他沉默片刻。

“陛下將你託付給我,我自然不能辱你。”

白若蘅重新倚進他懷中。

裴寂沒有推開,只將一隻木匣放到桌上。

“裏面是江南宅院的地契和銀票。”

“到了那裏,不會有人知道你做過大雍國師夫人,也不會再有人罵你叛國。”

他說得沒錯。

六年來,他替我擋過劍,守過病,也曾在雷夜裏陪我直到天明。

哪怕那些溫柔全是假的,至少當時的我不知道。

我甚至真的想過,穿上這件嫁衣後,便不再問國仇,也不再問歸處,只同他過完餘生。

可我終於放下父兄慘死的恨,轉身抱住他時,他心中是怎麼想的?

大約只會慶幸,亡國公主終於動了心。

這場局,也終於再無破綻。

白若蘅挽着裴寂離開。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像一個爭了六年的人,終於等到了勝負。

昨夜,我還不敢看父兄的牌位。

我怕他們若在天有靈,會看見我穿着嫁衣,滿心歡喜地等另一個男人。

可原來,他們一直活着。

他們知道我何時不再尋死,也知道我何時對裴寂動了心。

只有我將一切當了真,歡歡喜喜地等了一夜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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