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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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個體經濟正流行。

我把攢了六年的錢數了一遍，跑去跟聞硯舟說：

“這回我真要開早點鋪了。”

他聽這句話，已經聽了六年。

第一年的時候，他笑我：“你先學會別把包子蒸塌。”

第三年，他說：“行，開張我給你搬蒸籠。”

到了第六年，我終於攢夠錢，看中一間離家只要走十分鐘的小門面。

房東跟我談好了租金，租約都寫好了，只等明天下午簽字。

昨天我把洗出來的門面照片拿給聞硯舟看，他認真看完，說：

“明晚給喬盈接完風，我陪你去量門面，再挑牆漆。”

我高興得半夜沒睡，拿紙畫招牌，畫壞三張，才把“滿滿早點”寫正。

連第二天接風宴，都差點遲到。

喬盈是我和聞硯舟從小一起玩的發小。

小時候，我們三個常在同一條巷子裏跑。

我跑得慢，總跟在後頭。

聞硯舟會停下來等我，喬盈則站在前面喊：“姜小滿，再不快點，糖人就賣完啦！”

七年前，她出了國。

我和聞硯舟留在這裏，後來在一起了。

如今她回國，聞硯舟說，接風宴總要辦得熱鬧些。

我把畫好的招牌折起來，放進布包裏，打算散席後拿給他看。

席上坐的都是小時候認識的人。

喬盈說起國外的學校和咖啡館，大家聽得津津有味。

我聽不太懂，只顧着啃盤裏的蟹腿。

說着說着，喬盈嘆了口氣。

“我還是想開間甜品店。可回來以後，找了好多鋪子，都沒有合適的。”

聞硯舟放下筷子。

“我知道一間。”

他報出街名和門牌號。

我嘴裏的蟹肉差點掉出來。

那是我明天要籤租約的鋪子。

喬盈眼睛亮了。

“那條街的門面不好找，你有門路？”

“房東我認識，我去談。”

聞硯舟給她添了杯汽水。

“租金和裝修你不用愁。你剛回來，先把店開起來。”

席上有人打趣：“喬盈還是有本事，回來兩天，硯舟就把店給你安排好了。”

喬盈笑着說：“他從小就愛替我操心。”

我想說，那間鋪子是我先看中的。

可嘴裏還有半塊蟹肉，慌忙拿手絹時，又碰翻了湯碗。

聞硯舟抽了條毛巾替我擦裙子。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他替我擦乾裙子，又幫我把蟹腿剝好，放進我碗裏。

“先喫，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剛想說謝謝，就見他伸手攔住了服務員遞給喬盈的汽水。

“她喝涼的會咳，給她換杯熱茶。”

喬盈笑他：“這麼多年，你還記得？”

聞硯舟說：“你小時候咳一整夜，我能不記得嗎？”

喬盈捧着杯子笑了，又問：

“開甜品店是不是得找人做櫃檯？我剛回來，甚麼都不熟。”

“木匠我來找。”

聞硯舟想了想，又說：“明天先找電工看看線路，再量櫃檯的尺寸。”

喬盈猶豫了一下：“那得花不少錢吧？”

“錢的事你不用管。”

他說得輕鬆，像早就替她打算好了。

我低頭看着碗裏的蟹腿。

我的蒸籠是買的舊貨。

店裏的桌椅，我也打算自己刷漆。

昨晚他答應陪我去量門面，我已經開心得不得了。

開店的錢，我攢了六年。

可喬盈一開口，他連租金和裝修都替她想好了。

我攥着溼手絹，終於把蟹肉嚥下去。

“硯舟，那間鋪子是我找的，我明天就要籤租約了。”

桌上安靜下來。

喬盈看看我，又看看他。

“小滿也看中那間了？那我換一家找。”

“你都找了這麼久，那間正好，別再麻煩了。”

聞硯舟先對她說完，才轉向我。

“小滿，你還沒簽字。我再陪你找間別的，行不行？”

“可是我都和房東談好了。”

“我來跟他解釋。”

他語氣很輕，像在哄小時候弄丟了糖人的我。

散席後，我們推着自行車往家走。

夜風吹得我裙子發涼，聞硯舟把外套脫下來，披到我肩上。

走了半條街，我才問：“你昨天還說，要陪我量門面。”

“換一間，我照樣陪你量。”

他說完握住我的手，想讓我暖和一點。

我卻忍不住又問：“那間鋪子，真的不能留給我嗎？”

聞硯舟停下自行車，看着我。

“喬盈家裏的生意去年敗了。她在國外唸書，學費斷了，連住的地方都快付不起，只能回來。今晚人多，她要面子，纔沒說這些。”

他頓了頓，又說：“她開甜品店不是圖新鮮，是想靠這個養活自己。”

“小滿，她不容易。”

聞硯舟握住我的手。

“你還有我。我會陪你找更好的，好不好？”

我看着他，原本想說，我找這間鋪子也找了很久，錢更是攢了六年。

可他正等我點頭，像是篤定我捨不得讓喬盈失望。

我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去扶自行車的車把。

“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