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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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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我穿着嫁衣,在喜堂裏等了裴景珩三個時辰。

吉時早已過去。

新郎沒有來。

我的兩個親哥哥也沒有來。

半個時辰前,柳若棠的馬車在朱雀街受了驚。

她毫髮無傷,只是被車外的爭吵嚇得心口疼。裴景珩得知消息後,丟下滿堂賓客去找她。

大哥顧長策帶走府中護衛,封鎖了她的院子。

二哥顧懷瑾來得最晚。

他不是來參加我的婚禮,而是來取我的血。

“若棠寒症發作,尋常藥壓不住。”

顧懷瑾把藥碗放到桌上,語氣平淡得彷彿在吩咐下人。

“把手伸出來。”

我攥緊嫁衣的袖口。

“今日是我的大婚。”

“我知道。”

“裴景珩還沒有回來。”

顧懷瑾眼中浮起不耐。

“明昭,不過是晚些拜堂,又不會耽誤你嫁人。若棠卻疼得快昏過去了,你一定要在這時候跟她計較?”

九年來,他每一次取我的血,都是這副理所當然的口吻。

彷彿柳若棠疼一下是天大的事。

而我的手腕劃開多少次,都無關緊要。

我看向空蕩蕩的正席。

母親早逝,父親戰死,原本該坐在上首送我出嫁的兩個哥哥,此刻都陪在柳若棠身邊。

臺下賓客竊竊私語。

“新郎爲了顧家養女拋下新娘?”

“裴世子該不會根本不想娶她吧?”

“連兩個親哥哥都不肯來,顧大小姐平日只怕沒少欺負柳姑娘。”

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比針更密。

顧懷瑾皺眉催促:

“快些,別讓若棠等。”

我抬頭問他:

“二哥,你還記得今日是幾月初幾嗎?”

“甚麼?”

“我十二歲那年,你答應過我。等到我出嫁那天,你會親手送我上花轎。”

顧懷瑾神情微僵。

片刻後,他冷下臉。

“小時候隨口說的話,你也值得拿來爲難人?”

“若棠沒有母親,又寄人籬下,你已經擁有得夠多了,非要連這點關心都同她爭?”

原來,承諾可以只是隨口一說。

可讓我割血救柳若棠,卻成了我欠下的債。

我沒有伸手。

顧懷瑾徹底失去耐心。

他示意兩名婢女按住我的肩,扯出我藏在嫁衣下的手腕。

冰冷的刀刃劃過舊傷。

血一滴一滴落進白瓷碗。

很快積了半碗。

我疼得指尖發抖,顧懷瑾卻只盯着碗裏的血。

“夠了。”

他替我草草裹上一層紗布,轉身就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

“二哥。”

他腳步未停。

“讓裴景珩回來。”

“若棠病成這樣,他怎麼走得開?”

“今日是我與他拜堂。”

顧懷瑾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已經二十二歲了,別總像個妒婦一樣爭風喫醋。”

“景珩願意娶你,是看在青梅竹馬的情分上。”

“若你連這點分寸都沒有,遲早會把他推得越來越遠。”

藥碗被他端走。

我腕間的血,卻已經滲透紗布,染紅了嫁衣。

我接連派出三撥侍女。

第一撥回來時,說裴景珩正在親手給柳若棠喂藥。

第二撥回來時,說柳若棠想喫長壽麪,裴景珩陪她用了晚膳。

第三撥帶回一句話。

“世子說,拜堂晚幾個時辰不會死人。”

“讓小姐不要在今日爭風喫醋,等柳姑娘睡着,他自然會回來。”

我坐在喜堂裏,從天明等到天黑。

龍鳳燭燃過一半。

滿堂賓客也走了大半。

最後,我自己掀開蓋頭,去了柳若棠的院子。

院中掛滿河燈。

裴景珩坐在廊下,正替柳若棠擦去脣邊的藥漬。

我的大哥在吩咐廚房給她煮安神湯,二哥則蹲在她面前,替她披好狐裘。

她穿着雪白的寢衣,肩上披的卻是裴景珩今日拜堂該穿的喜袍。

看見我,柳若棠下意識往裴景珩懷裏縮了縮。

“姐姐,你怎麼來了?”

她看了看我染血的袖口,眼底掠過一抹得意,聲音卻愈發柔弱。

“是不是懷瑾哥哥取血取疼了?”

“都怪我這副身子不爭氣。姐姐若實在捨不得,下次便不要救我了。”

“我疼死也沒關係,總好過讓姐姐受委屈。”

顧長策沉下臉。

“你聽聽若棠說的,再看看你自己!”

“她病成這樣還在擔心你,你卻只顧着自己拜堂。顧明昭,你何時變得這麼冷血?”

我看向裴景珩。

“你答應過我,不會讓我一個人等。”

他眉宇間盡是不耐。

“若棠受了驚,我陪她一會兒怎麼了?”

“滿京城誰不知道你我今日大婚?早拜堂還是晚拜堂,有甚麼區別?”

“她已經沒事了。”

“她說心口還疼。”

裴景珩摸了摸柳若棠的額頭,語氣冷淡。

“你先回去等着。”

“等她睡着,我自然會回去娶你。”

我站在滿院燈火裏,忽然覺得這身嫁衣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爲了這場婚禮,我親手繡了整整一年。

我曾以爲,穿上它的時候,裴景珩會像十年前承諾的那樣,牽着我的手,絕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

可如今,他抱着另一個女人,讓我回去等。

我問他:

“若我不等呢?”

裴景珩像是聽見了笑話。

“顧明昭,你不敢。”

“除了我,京城還有哪個男人會娶一個被晾在喜堂三個時辰的女人?”

“別鬧了。”

“你離不開我。”

原來他知道我會難過。

他只是認定,我不會離開。

我伸手摘下鳳冠。

珠玉砸落一地。

裴景珩臉色驟沉。

“顧明昭,你又發甚麼瘋?”

我拔出髮間金簪,當着他的面,割斷嫁衣寬大的袖擺。

“裴景珩。”

“婚約作廢。”

“從今往後,你我嫁娶,各不相干。”

院中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顧長策冷笑出聲。

“嚇唬誰?”

“你這副性子,離了顧家連三日都活不下去。”

顧懷瑾扶起柳若棠,厭惡地看着我。

“趕緊回喜堂,別讓所有人陪你丟臉。”

裴景珩甚至沒有起身。

“明日之前向若棠道歉,我可以當你今日的話沒說過。”

我沒有回答。

我轉身走出院門,走出將軍府。

風雪迎面撲來。

手腕上的傷口重新裂開,血沿着指尖落進雪中。

走到長街盡頭時,我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意識模糊間,一本染血的命簿在我眼前緩緩展開。

我看見了百日後的自己。

我被綁在藥臺上。

裴景珩按住我的肩,大哥鎖住我的雙腿,二哥親手剖開我的胸膛。

柳若棠躺在旁邊,等着用我的心入藥。

裴景珩說:

“明昭,不過是一顆心。”

“你欠若棠這麼多年,也該還了。”

我的屍體被扔進亂葬崗。

他們卻圍在柳若棠牀前,爲她終於痊癒而喜極而泣。

血字一行行浮現在命簿上。

【百日逆命任務開啓。】

【請在一百日內嫁給攝政王謝沉淵,並使其心甘情願交出玄鱗令。】

【任務成功,可奪回被竊取的命格與壽元。】

【任務失敗,宿主將被活取心臟。】

【距離剜心之日:一百日。】

長街盡頭,忽然響起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

一輛玄黑馬車停在我面前。

車簾被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掀開。

男人身穿玄衣,眉目冷峻,腰間懸着攝政王府的墨玉令牌。

大晟人人畏懼的攝政王謝沉淵,隔着風雪看向我。

“顧明昭?”

我抬起染血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襬。

命簿上的任務再次變紅。

我望進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王爺。”

“你缺王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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