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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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拿到御錦金印那天，所有人都在前廳慶賀。

我卻還守在染坊裏，盯着最後一缸雲影錦。

這批錦遇光生紋，入水不褪，是我試廢了四百多匹素緞才定下的方子。

裴硯舟曾說，冊封那日，他要當着宮使的面告訴所有人，雲影錦出自他的妻子顧含章之手。

如今錦成了，他卻遲遲沒有來。

我將最後一匹錦起出染缸時，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裴硯舟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張摺好的紙。

他替我拂去袖口沾着的染料，語氣還是一貫溫柔。

“忙了一天，怎麼又不記得喫飯？”

“映荷給你燉了蔘湯，等會兒讓人送過來。”

我看着他手裏的紙，心口沒來由地沉了一下。

他頓了頓，將那張紙放到我面前。

“含章，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紙張展開，最上面兩個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休書。

裴硯舟扶住我的肩，聲音放得更輕。

“你別亂想，只是暫時的。”

“禮部查到了你六年前的案底，不許你出現在御錦商的家眷名冊裏。”

“等冊封結束，我立刻把休書燒了，再八抬大轎迎你進門，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望着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可笑。

他要休了我，要讓另一個女人站在他身邊，卻還覺得只要聲音夠溫柔，這便不算傷害。

“那明日陪你接受冊封的人是誰？”

裴硯舟避開我的目光。

“柳映荷。”

柳映荷原是罪臣之女。

三年前，她父親獲罪，族中親眷對她避之不及，是我看她走投無路，將她帶回裴家。

我教她識錦辨色，帶她出入染坊，還讓裴硯舟替她洗清了罪臣家眷的身份。

她在人前一直喚我姐姐，口口聲聲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的恩情。

如今，裴硯舟卻要休了我，讓我親手救回來的女人頂替我的身份，穿着我織出的錦緞，與他並肩接受冊封。

我指尖一涼。

“所以你不只要休我，還要娶她？”

“只是走個過場。”

裴硯舟握住我的手，將我冰冷的手指攏進掌心。

“含章，你最懂事，也最清楚裴家爲了今天付出了多少。”

“映荷身份乾淨，又熟悉織錦，暫時由她頂上最合適。”

“你放心，她搶不走你的東西。”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柳映荷端着蔘湯站在那裏，眼圈已經紅了。

“姐姐若是不願意，我可以不去。”

她放下湯盅，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我受姐姐大恩，怎麼能踩着姐姐的委屈做裴夫人？”

“哪怕明日裴家拿不到金印，我也認了，左右毀掉的只是裴家百年基業。”

柳映荷嘴上說着不去，每一句卻都在提醒裴硯舟，我若不答應，便是毀了整個裴家。

果然，裴硯舟立刻將她扶起來。

“地上涼，你身子弱，別動不動就跪。”

柳映荷含着淚看我。

“可姐姐一定很難受。”

裴硯舟輕嘆一聲。

“她與你不同。”

“含章陪我撐過那麼多風浪，她知道甚麼纔是最重要的，不會在這種時候使性子。”

原來不會使性子，便活該被捨棄。

我把手從裴硯舟掌心裏抽出來。

“讓我想一晚。”

裴硯舟像是鬆了口氣，低頭吻了吻我的額角。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讓我爲難。”

裴硯舟帶着柳映荷離開後，我獨自在染坊坐了很久。

窗外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忙着替裴家的新女主人準備冊封禮服。

直到後半夜，我才發現母親留給我的織機不見了。

我循着地上的木屑找到西廂，柳映荷的丫鬟正在往織機上鋪紅綢。

織機旁還擺着一匹剛完成的雲影錦。

紋樣、針腳、配色，全是我的手筆。

右下角繡着的卻是柳映荷三個字。

我抬手掀了茶盞。

瓷片碎裂的聲音驚動了內室。

柳映荷赤着腳跑出來，見我臉色難看，立刻去搶那匹錦。

“姐姐別誤會，硯舟哥哥只是讓我明日暫用。”

柳映荷故意鬆開手，整個人踉蹌着撞上織機，手腕瞬間擦出一道血痕。

裴硯舟趕來時，看見的便是柳映荷跌坐在地，而我站在那匹錦前。

裴硯舟快步將柳映荷抱起來，臉色第一次對我冷了。

“你明知道她爲了明日的冊封三夜沒睡，何必還來逼她？”

我看着裴硯舟懷裏的女人。

“她織的？”

裴硯舟沉默片刻，替柳映荷遮住受傷的手腕。

“宮裏只看成品，不會追究是誰織的。”

“等事情過去，我會讓映荷把功勞還給你。”

柳映荷靠在裴硯舟肩頭，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姐姐若是在意署名，我現在便拆。”

“只是明日宮使若問起來，我怕自己答錯，連累硯舟哥哥。”

裴硯舟皺眉看我。

“含章，幾個字而已，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計較了？”

我的視線落在那臺織機上。

十年前，裴硯舟陪我守在織機旁，說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顧含章的名字。

現在，他卻告訴我，幾個字而已，不值得計較。

我忽然不想再爭了。

我回到染坊，在休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裴硯舟拿到休書後，將我抱進懷裏。

“含章，謝謝你。”

“等我拿到金印，往後一定加倍補償你。”

我沒有推開裴硯舟，只隔着他的肩膀看向門外。

柳映荷站在燈影裏，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比任何挑釁都清楚。

他們都以爲我籤的是一場假和離。

可從落筆那一刻起，我便只剩下一個目標。

我要把屬於我顧含章的一切，連本帶利地帶出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