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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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將剛燙熟的牛肉夾進哥哥碗裏。

“先喫飯吧。”

“爲了等你回來，我們一晚上都沒睡。”

她的語氣自然得彷彿被欺騙的人是他們。

媽媽把我拉進屋，反手關上門。

“你爸身體本來就不好。”

“我們騙你，也只是借他的病用一下，又沒真的咒他死。”

爸爸重重放下酒杯。

“甚麼叫用我的病？”

“我高血壓是真的！”

“腦出血這種事，誰說得准以後不會發生？”

我盯着他紅潤的臉，忽然覺得荒唐。

從接到電話到現在，我一次都沒有懷疑過他們。

因爲兩年前，爸爸確實因爲高血壓住過院。

那次也是我請假回來，繳費、陪牀、找醫生。

哥哥只在出院當天露過一次面，還說工作忙，連給爸爸買藥的錢都沒有。

可現在，他們拿我最害怕發生的事情設局，只爲了套出我的積蓄。

我捂着越來越疼的腹部。

“把錢還給我。”

哥哥臉上的笑消失了。

“合同都簽了，怎麼還？”

“那是我的買房錢。”

“你的房子可以晚點買。”

媽媽立刻接話。

“你哥兩個孩子都大了，一家四口還擠在六十平方米的老房子裏。”

“你一個沒結婚的女人，急着買甚麼房？”

我看向她。

“那十二萬，我攢了三年。”

“剩下八萬，是我借的。”

嫂子撇了撇嘴。

“你工資高，八萬還不是幾個月的事。”

“我們養兩個孩子，壓力比你大多了。”

一陣眩暈襲來。

我伸手扶住鞋櫃，纔沒有當場摔倒。

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

紙巾早已被染透，一道暗紅色的血跡順着臉頰流到下巴。

媽媽終於注意到。

她走近看了兩眼。

“怎麼撞成這樣？”

“路上出了事故。”

“不是說只蹭了護欄嗎？”

“車轉了半圈，安全氣囊彈出來了。”

哥哥的神色閃過一絲不自然。

可他很快又問：

“車沒報廢吧？”

我沒有回答。

“保險買全了嗎？”

“買了。”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就行。”

“修車讓保險公司賠，你也沒甚麼損失。”

沒有人問我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

在他們眼裏，只要我還能走進家門，就證明事故不嚴重。

媽媽抽來幾張紙，隨手按在我額頭上。

“先擦擦。”

“別讓血滴到地板上，剛拖過。”

我看着那幾張紙，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

哥哥高考落榜，想讀一年學費兩萬多的民辦大學。

爸爸蹲在院子裏抽了一夜的煙。

媽媽抱着我哭，說家裏只能供一個孩子。

我的成績明明比哥哥好，卻在第二天撕掉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我進廠打工的第一個月，工資一千八。

自己留下三百，剩下的錢全部寄回了家。

後來哥哥結婚，彩禮是我出的。

他開店賠錢，欠下的貸款是我還的。

兩個孩子出生，奶粉錢也是我每月轉賬。

他們一直告訴我，哥哥是家裏的根。

我沒有嫁人，沒有孩子，幫襯他是應該的。

可沒人知道，我已經和周航看好了一套小房子。

我們約好年底付首付，明年春天領證。

那十二萬元，是我給自己準備的第一個家。

如今，它變成了哥哥購房合同上的一個數字。

嫂子把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

“首付解決了，還有裝修。”

“你再想辦法給我們湊十萬。”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甚麼？”

“這套房是毛坯，總不能讓我們住進去睡水泥地吧？”

她笑了一下。

“反正你都幫到這一步了，也不能只管一半。”

我看向哥哥。

他沒有否認，反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借款協議。

“也不是白拿你的。”

“我們寫借條，等以後有錢了肯定還。”

我翻到最後一頁。

借款期限那一欄是空白的。

還款日期，也是空白的。

“二十萬已經騙到手了，還不夠嗎？”

我的聲音因爲虛弱而發抖。

哥哥卻以爲我在發脾氣。

“甚麼叫騙？”

“一家人能算騙嗎？”

“爸媽以後養老還不是主要靠我？”

“你現在出點錢，將來也是爲了自己。”

左肩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牽扯痛。

我眼前一黑，手裏的協議掉在地上。

哥哥煩躁地皺眉。

“又怎麼了？”

我靠着牆，艱難地喘氣。

“送我去醫院。”

飯桌旁安靜了片刻。

媽媽看了一眼時間。

“你不是剛從醫院回來？”

“我沒看醫生。”

“那你爲甚麼不在縣醫院看完再回來？”

我望着她，一時說不出話。

因爲哥哥告訴我，爸爸已經被送回家了。

因爲我以爲他剛做完手術，隨時可能出事。

因爲從小到大，只要家裏有人需要我，我永遠會先把自己放在最後。

可這些理由，我突然不想說了。

哥哥撿起地上的協議，重新拍在桌上。

“先把字簽了。”

“簽完我開車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