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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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敘川凌晨纔回來。

客廳裏沒有開燈。

他進門時，習慣性伸手去按攝像頭旁邊的感應開關。

牆角空了。

男人動作微頓，很快看見擺在茶几上的攝像頭和存儲卡。

“你拆了設備？”

我把電腦轉向他。

屏幕上正暫停着一段家庭錄像。

那天今禾五歲，幼兒園舉辦父親節活動。

賀敘川臨時去拍蘇曼青的公益採訪。

女兒等到所有孩子離開，仍不肯脫下表演服。

回家後，她哭着問我，爲甚麼爸爸總有別的孩子要陪。

我當時也在氣頭上，忍不住回了一句：“因爲他覺得別人家的孩子比你更需要爸爸。”

原片裏，我說完便後悔了。

我抱着今禾道歉，陪她完成父親節手工作業，又哄了她整整一夜。

可影片初剪版只保留了那一句話。

旁白隨後響起：

“母親不斷向孩子灌輸父親不愛她的暗示，使孩子逐漸產生排斥與依賴。”

賀敘川上前合上電腦。

“這只是內部剪輯，不是最終版本。”

“誰允許你拍的？”

“家裏的設備一直都在，你知道。”

“我知道你安裝了安防攝像頭，不知道你把錄像傳進了項目素材庫。”

他脫下外套，儘量維持平靜。

“清嵐，我承認這件事沒有提前告訴你。”

“當初只是想記錄真實家庭生活。後來素材很有價值，團隊才決定納入紀錄片。”

我盯着他。

“給自己妻女祕密編號，就是你所謂的真實記錄？”

“編號是爲了保護隱私。”

“那爲甚麼不寫我們的名字？”

賀敘川被問住了。

我替他回答：“因爲你的團隊不知道觀察對象A是你的妻子。”

這些年來，我從未出席過他的公開活動。

公司聚會上，我是外聘內容編輯。

行業論壇裏，我是與他合作過的兒童出版人。

就連女兒去片場找他，也只能叫賀叔叔。

以前我相信，他只是暫時不願讓私人生活影響工作。

現在才明白，隱婚給了他最大的便利。

他可以拍攝我、研究我、剪輯我。

卻不必向任何人解釋，他與鏡頭裏的女人存在甚麼關係。

“今天的發佈會是怎麼回事？”

男人按了按眉心。

“宣傳團隊臨時設計的環節。”

“把你和蘇曼青包裝成家庭，也是臨時安排？”

“只是爲了節目效果。”

“今禾叫你爸爸時，你也只是爲了節目效果否認她？”

賀敘川終於露出不耐。

“當時是全網直播，我能怎麼辦？”

“直接宣佈隱婚，讓所有人認爲《理想之家》一直在欺騙公衆？”

“曼青和小滿已經配合項目三年。投資方把他們當成核心宣傳對象，首映前不能出任何問題。”

我看向緊閉的兒童房。

“所以出問題的只能是今禾。”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現在不肯睡覺，也不讓我拉窗簾。她懷疑每個黑色的小孔都在拍她。”

賀敘川下意識走向兒童房。

我擋住他。

“她不想見你。”

男人停下腳步，臉色難看。

“孩子受了刺激，你不應該順着她排斥父親。”

“我是否安撫她，也會被你剪成控制慾嗎？”

客廳陷入沉默。

賀敘川沒有繼續爭。

他撿起攝像頭，語氣緩和下來。

“七天後首映結束，我會公開你和今禾的身份。”

“影片裏不合適的內容，我也可以要求團隊重新調整。”

“別再擴大這件事。”

我聽出了他的底線。

他可以改幾處鏡頭，可以補償妻女，也可以在成功之後公開身份。

唯獨不能取消首映。

“我要看完整影片。”

“目前是內部版本。”

“我和女兒是被拍攝者。”

“項目有保密規定。”

我忽然笑了。

他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拍攝八年，卻用保密規定拒絕我查看自己的生活。

“那就讓發行方聯繫我的律師。”

賀敘川神色微變。

“你要做甚麼？”

“撤回所有影像授權，要求影片停止發行。”

“授權書是你親自籤的。”

他從工作包裏取出平板，調出一份文件。

最下方確實有我的簽名。

授權範圍包括家庭影像、個人經歷、未成年人生活片段，以及後續宣傳使用。

簽署時間是七年前。

今禾剛滿月。

那一年我因產後出血住過兩次醫院，記憶十分混亂。

“我沒簽過這份授權書。”

賀敘川眼裏的溫度慢慢消失。

“清嵐，簽名可以鑑定。”

“你現在否認沒有意義。”

我放大文件頁面。

授權書共五頁。

我的簽名只出現在最後一頁。

那一瞬間，我想起七年前的一件事。

今禾出生後，賀敘川拿過一份家庭保險文件讓我簽字。

他說我身體虛弱，不必逐頁看，他已經覈對好了。

我當時相信他。

“原件在哪裏？”

“公司法務保存。”

“我要覈對裝訂記錄。”

他皺起眉。

“你又不懂這些。”

“那就交給懂的人。”

我打開手機，將離婚律師的聯繫方式放到桌上。

“明天開始，所有溝通通過律師。”

賀敘川盯着屏幕，像是沒有聽懂。

“甚麼意思？”

“我要離婚。”

他沉默片刻，竟低聲笑了。

“因爲一次發佈會和幾段素材？”

“你連女兒都否認了。”

“那是權宜之計。”

“你祕密拍了我們七年。”

“那是作品。”

“你把我剪成傷害孩子的母親。”

“最終版本還沒確定！”

賀敘川的聲音陡然提高。

兒童房裏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音。

我立刻轉身。

今禾站在門後，手裏握着一張畫。

紙上原本是我們一家三口。

父親的位置被她用黑色蠟筆完全塗掉。

她望着賀敘川，輕聲問：“我也是你的作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