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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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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皮手術後的第三天,我從昏迷中醒來。

麻醉早已失效,後背像壓着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呼吸,焦灼的皮肉都會牽扯着裂開。

兩隻手纏滿紗布,指縫裏不斷滲出淡紅色的血水。

我盯着天花板緩了很久,纔想起火災發生時,弟弟許星野也在繡樓裏。

“星野......”

我掙扎着想按呼叫器,卻發現按鈕被扔在地上。

婆婆蔣桂芳坐在窗邊剝橘子。

橘皮的汁水濺得到處都是,她看見我醒來,不僅沒有叫醫生,反而翻了個白眼。

“命真硬,燒成這樣還能醒。”

我嗓子像吞了一把沙子。

“星野呢?”

“還在重症監護室。”

她把最甜的橘子瓣塞進嘴裏,故意嚼得汁水四濺。

“那個病秧子本來就只剩半條命,又吸了那麼多煙,活不活得過今晚誰知道?”

我胸口驟然一緊。

“我要去看他。”

我用手肘撐住牀墊,剛挪動半寸,背後的傷口便猛地繃開。

疼痛瞬間鑽進骨縫。

我眼前發黑,整個人從牀沿栽了下去。

蔣桂芳慢悠悠地站起來,卻不是扶我。

她拿腳尖踢了踢我的肩膀。

“裝給誰看?”

“醫生不過是從你大腿上割了塊皮補到背上,又沒把你的骨頭抽走。”

“我年輕時燒火做飯,胳膊上燙出那麼大的泡,照樣伺候一家老小。怎麼輪到你,躺三天還要死要活?”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順着額頭往下滾。

“媽,幫我叫醫生。”

“我的傷口好像裂了。”

蔣桂芳低頭看見紗布上擴散的血跡,嫌惡地後退半步。

“髒死了。”

“要叫自己叫,我可不碰你。”

我咬着牙,用手肘一點點往呼叫器的方向挪。

就在指尖快碰到按鈕時,她先一步彎腰撿起,扔進了抽屜。

“先別忙着麻煩人。”

“醫生開的止痛針,一針好幾百。顧家掙點錢容易嗎?忍一忍又死不了。”

我怔住。

牀頭的止痛泵果然已經空了。

醫生明明說過,植皮後的四十八小時必須持續鎮痛,否則可能誘發休克。

我問她藥去了哪裏。

蔣桂芳滿不在乎地抹了抹嘴。

“曼寧昨晚落枕,肩膀疼得厲害,我讓護士把藥給她用了。”

“你渾身都疼,也不差這一處。曼寧晚上還要參加頒獎宴,可不能讓她沒精神。”

聽見蘇曼寧的名字,我心裏猛地一沉。

蘇曼寧是顧承洲的大學同學,也是公司新任設計總監。

火災發生前,我曾在顧承洲的襯衫上聞到她常用的香水味。

我問過一次,顧承洲便摔了杯子,罵我心思齷齪。

病房門在這時被推開。

護士端着餐盤進來,裏面有牛肉湯、雞蛋羹和高蛋白營養液。

“許女士燒傷面積不小,需要補充營養。家屬一定要看着她喫完。”

護士前腳剛走,蔣桂芳後腳便端起餐盤。

我已經兩天沒有進食,胃裏疼得像被一隻手反覆擰緊。

“那是我的。”

“醫生說我必須喫。”

蔣桂芳冷笑。

“你住院費一天幾千,已經快把我兒子拖垮了,還好意思喫這麼貴?”

“曼寧爲了救雲錦樓的品牌,今晚得上臺領獎。她纔是真正需要補身體的人。”

她把一碗冷掉的白粥放到地上。

“愛喫不喫。”

我望着那碗粥。

裏面漂着幾粒米,碗沿還粘着油污。

“我的醫療費走的是保險,營養餐也是我提前交的錢。”

她瞬間拔高聲音。

“嫁進顧家七年,你的就是承洲的!”

“都燒成廢人了,還分得這麼清楚。你以爲你那雙爛手以後還能掙出一分錢?”

門外響起腳步聲。

顧承洲終於來了。

我顧不上難堪,立刻抬頭。

“承洲,帶我去看星野。”

“媽把我的藥停了,星野還在重症監護室,我不放心。”

他穿着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身上沒有半點守在醫院裏的狼狽。

我甚至聞到了蘇曼寧的香水味。

顧承洲皺眉看着趴在地上的我。

“你又在鬧甚麼?”

“你剛做完手術,就不能安分一點?”

我的心像被甚麼東西刺穿。

“不是我鬧,是媽把我的止痛藥給了蘇曼寧。”

“那又怎麼樣?”

他不耐煩地整理袖口。

“曼寧爲了公司忙了三天,肩膀疼得抬不起來。你躺在醫院裏甚麼都不用做,少打一針會死嗎?”

我愣愣地看着他。

火災發生時,是我衝進濃煙裏把他推了出去。

房梁砸下來,燒透了我的後背。

他卻說,我躺在醫院裏甚麼都不用做。

“星野呢?”

我強迫自己壓下眼淚。

“讓我看他一眼。”

顧承洲避開我的目光。

“他情況不穩定,你去了只會添亂。”

他說公司有慶功宴,只待了不到三分鐘便離開。

夜裏,我疼得渾身發抖。

隔壁走廊卻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我扶着牆,一步步挪過去。

虛掩的貴賓病房裏,蘇曼寧穿着我的真絲睡袍,半靠在牀上。

顧承洲坐在她身邊,正低頭替她揉肩。

牀頭放着我的止痛藥。

桌上擺着本該屬於我的營養餐。

蘇曼寧嬌聲問:

“承洲,她要是不肯交出繡樓怎麼辦?”

顧承洲輕輕吻了吻她的手指。

“她的手已經廢了,許星野又在我們手裏。”

“等她把繡樓和圖譜簽出來,我自然有辦法讓她永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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