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中秋宮宴上，一羣蒙面刺客突然闖入含光殿，將刀架在父皇頸邊。

爲首之人聲稱，皇兄私賣軍械，欠下北狄三十萬兩。若不交出一位年輕公主做人質，今夜滿殿皇族一個也別想活。

嫡妹嚇得舊疾發作，伏在皇后懷中哭得渾身發抖。

一向厭棄我的父皇看向我。

“昭寧，你妹妹身子弱，受不得北地風霜。”

母妃也跪下來，抓住我的裙角哀求：

“你是姐姐，又會騎馬射箭，便替她去吧。”

就連那個曾被我從死人堆裏揹回來的未婚夫，也親手解下我的護身軟甲，將我推向刺客。

“犧牲你一人，能保住滿殿性命，這是公主應盡的責任。”

看着他們如釋重負的神情，我終於明白，這座皇宮從未有人真正盼着我活。

我藉口更衣，回到偏殿，咬碎了乳母臨終前留給我的毒丸。

可當我踉蹌着回來時，滿殿燭火驟然亮起。

所謂刺客摘下面巾，竟全是御林軍假扮的。

嫡妹笑得伏在皇后膝頭。

“父皇，我就說皇姐最怕死。你們方纔瞧見她的臉色沒有？”

未婚夫也替我拂去肩上的灰。

“不過是你妹妹設的一場試膽宴，別當真。”

血腥味漫上喉頭。

我望着他們笑作一團的臉，也緩緩笑了。

刺客是假的。

北狄是假的。

可我方纔吞下的鴆毒，是真的。

......

殿內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方纔抵在父皇頸側的刀被扔到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刀刃是薄木削成的，外面裹着一層銀紙，連血都是染紅的蜂蜜。

昭華拾起假刀，在我面前晃了晃。

“皇姐在邊關待了三年，竟連真假兵刃都分不出來。”

“若讓將士們知道，豈不是要笑掉大牙？”

她隨手喚來畫師，讓他把我方纔臉色慘白、踉蹌後退的模樣畫下來。

“明日送去各宮，也讓大家瞧瞧咱們大梁最勇猛的昭寧公主。”

衆人又笑了。

我沒有反駁。

毒丸的蠟衣已經在腹中化開，灼熱順着胸口一路燒進喉嚨。

每咽一次，都像有細刃在血肉裏緩慢刮過。

我扶住長案，低聲喚守在殿邊的宮女。

“去請太醫。”

宮女剛邁出一步，父皇便沉下臉。

“站住。”

他把酒杯重重擱回御案。

“不過受了些驚嚇，便要驚動太醫院。”

“昭寧，你在邊關沒有學會穩重，爭寵的本事倒是愈發長進了。”

我抬起頭。

“父皇，我服了毒。”

短暫的寂靜後，昭華先笑出了聲。

“皇姐，你若說自己心口疼，我興許還會信。”

“可爲了讓父皇心疼，連服毒這種話都編得出來，未免太晦氣。”

皇后替她順着背，看我的目光滿是責怪。

“中秋佳節，莫把死字掛在嘴邊。”

“華兒身子不好，方纔爲了這齣戲險些真犯病，你做姐姐的，不安慰她便罷了，怎能反過來嚇她？”

母妃也走到我身邊，指甲隔着衣袖掐住我的手臂。

“快向陛下認錯。”

“你已經惹他不快，莫再連累我。”

我看着她壓低聲音時緊張的臉，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

她被皇后罰跪，我頂着暴雨在御書房外跪了一夜，才替她求回體面。

那晚我高燒不退，她也曾抱着我說，我是她在宮中唯一的依靠。

原來所謂唯一，只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才作數。

腹中猛地一陣抽搐。

我彎下腰，指節死死抵住桌沿。

裴景珩伸手扶我，語氣卻帶着警告。

“昭寧，今日的事確實過了些。”

“可昭華只是想讓大家高興，你鬧得太難看，最後爲難的還是你母妃。”

他離得這樣近，卻沒有發現我的掌心已經冷得像冰。

昭華靠在皇后懷裏，忽然指了指案上的金壺。

“皇姐若真沒有生氣，就斟一杯桂花酒給我吧。”

“喝了這杯，咱們姐妹便算和好了。”

母妃立刻把酒壺塞進我手中。

“還不快去？”

壺柄沉得幾乎握不住。

我一步步走到昭華面前，腕骨卻在抬起時驟然痙攣。

金壺脫手墜地。

酒液濺溼了昭華的裙襬。

她尖叫着起身，皇后立刻將她護到身後。

父皇勃然大怒。

“昭寧！”

我跪倒在碎瓷之間，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我不是故意的。”

裴景珩看着我顫抖的手，眉心微微一動。

可昭華紅着眼說了一句“皇姐還是恨我”，那點遲疑便從他眼中消失了。

父皇命人把我拖起來，冷聲傳諭。

“她既喜歡以病逼人，今夜就讓她裝個夠。”

“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替昭寧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