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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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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裏的燭火燒了一夜。

我跪在冰冷的青磚上,膝頭早已麻木。

天色將亮時,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裴遠之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盞燈,見我還跪着,先嘆了口氣。

“知微,跪了一夜,也該消氣了。”

我抬頭看他。

蹲下來,替我攏了攏散開的鬢髮,語氣溫和得像昨夜甚麼也沒發生。

“玉盈孤身一人,性子又柔弱,壽宴上出了那樣的事,她也嚇壞了。”

“你去跟她賠個不是,往後大家還要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別爲這點小事計較。”

我定定地看着他。

“她說我在壽屏上動手腳,你信了?”

裴遠之避開我的目光。

“我不是信她,只是她無依無靠,你何必跟她爭這一口氣?”

我沒有再問。

原來在他眼裏,我跪了一夜,不是受了委屈,只是還不肯大度。

他扶我起身,叮囑我回房歇息,又說薛玉盈暫住東廂院,屋子寬敞,方便她養身子。

我走到院門口,纔看見那院裏擺着的紫檀桌、蘇繡屏風,全是我出嫁時從柳家帶來的陪嫁陳設。

兩個丫鬟正把我箱籠裏的衣物往外挪。

薛玉盈坐在窗邊,手裏捧着我的首飾匣,見我進來,忙放下,眼圈一紅。

“姐姐,我不是有意佔你的院子。”

“遠之哥哥說你平日住得寬敞,叫我先住這邊,我一個人實在沒地方去......”

她口中說着抱歉,身邊的丫鬟卻已把我的軟枕放到了廊下。

我打開首飾匣,裏頭空出一個凹槽。

那支點翠鳳釵,是母親親手替我挑的陪嫁,眼下不見了。

“我的鳳釵呢?”

薛玉盈抬手理了理鬢髮。

那支鳳釵正插在她髮間,翠羽映着晨光,晃得我眼睛發疼。

我伸手:“取下來,還我。”

她怔了怔,隨即含淚看向裴遠之。

“遠之哥哥,你說過這鳳釵送我,讓我留着做個念想。”

裴遠之站在門邊,臉色有些不自在。

“是我做主給她的。”

“她初來乍到,身上沒件像樣的首飾。”

“知微,一支釵而已,別小氣,傳出去叫府里人看笑話。”

我盯着他。

“那是我孃家的陪嫁。”

“你有那麼多首飾,何必爲一支釵傷和氣?”

薛玉盈低下頭,手指卻仍按在鳳釵上,沒有半分要還的意思。

我沒再爭,只記下她髮間那一點翠色,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午後,蘇州的信送到。

信紙被我攥得發皺,弟弟柳知言遭人誣告走私官茶,已被押在府衙。

家裏託人傳話,若要儘快把人救出來,需備兩千兩銀子打點。

我當即取出私房銀票,又從箱底找出兩間陪嫁鋪面的契書,叫人去請常走蘇州的鏢局。

銀子不夠,我便讓鏢局先帶契書回去,家中自有辦法處置。

裴遠之趕來時,鏢局的人已在門外等候。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銀票和契書,抬手把它們按住。

“商號這半年週轉不開,這筆錢先挪給玉盈填她孃家的舊債。”

“她孤身在外不容易,等賬上寬裕了,我再補給你。”

我笑了一聲。

“那是我孃家給我的傍身錢,是我弟弟的救命錢。”

“裴遠之,你憑甚麼慷他人之慨?”

他臉色一僵,旋即軟下語氣,伸手攬我的肩。

“我知道你急。你先聽我說。”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羊脂玉鐲,又將城外別業的契書放到桌上。

“這鐲子和別業先給你。”

“等商號週轉開,我加倍還你,府裏的中饋和賬房鑰匙也都交給你,往後你說了算,別爲這點銀子鬧得難看。”

我看着那隻玉鐲,覺得荒謬。

原來在他心裏,一隻鐲子、一處別業,便能買斷我弟弟的命。

我拂開他的手。

“不夠。把銀子還我,叫鏢局現在就走。”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一點點褪去。

他俯身靠近我,聲音壓得極低。

“知微,你想清楚。”

“你弟弟的案子還壓在蘇州府衙,你若把事鬧開,柳家在蘇州還要不要做人?”

我渾身一僵,桌上的信紙被風吹得掀起一角。

他知道弟弟知言是我的軟肋,便拿這軟肋當刀,逼我把委屈和救命錢一併嚥下去。

我沒有再看那隻玉鐲,只把弟弟的信收進袖中。

喉間酸澀翻湧,我卻一字也沒說。

這裴家的媳婦,我做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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