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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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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裴家這門三年,我跟婆母沒一天對得上脾氣。

她嫌我做菜總要撒把糖,甜得發膩,蜀中人哪受得了這個。

我嫌她抄起旱菸袋就往公公腦門上敲。

三句話不離"老孃",沒有半分江南女子的柔順。

連我屋裏點幾盞燈,她都要伸手管一管。

可我萬萬沒想到。

夫君領回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壽宴那日,孤女端着滾茶迎面撞來,我熬了半年繡成的《松鶴延年》當場糊成一團黑。

她倒先跪下哭,說我在屏上給她下咒。

滿堂賓客都看着,我以爲婆母會替我做主。

她卻一掌拍翻杯盤,喝我卸了釵環,去祠堂跪着。

三日後,族裏三位長老抬着沉塘的木籠堵上門,說我與外男有私,非沉不可。

我被僕婦往外拖的那一刻,前院馬蹄聲炸響,她拎着走鏢時用的鐵尺擋在祠堂門外。

“動我裴家的兒媳,先問老孃這把鐵尺。”

......

我嫁進裴家三年,想過無數次求裴遠之分府另住。

只因我實在不想和婆母同住一個屋檐下。

我是蘇州蘇繡世家的女兒,說話輕聲細氣,飲食清淡,做菜還愛添半勺糖。

婆母卻是蜀郡人,年輕時走過川滇道,說話像連珠炮,做事不由分說,喫甚麼都要加辣。

她嫌我做事慢,尤其嫌我做菜放糖。

“這魚你又擱糖了?”

她用筷子戳着盤子。

“老孃看着就着急,喫一口還得猜這是魚還是蜜餞。”

我低聲道:“母親若不喜,下回少放些。”

“少放些也還是甜!”

她說着,轉頭又用旱菸袋敲了公公裴守拙一下。

“還喫?賬目算明白了麼?”

公公捂着腦袋不敢吭聲。

我嫌她動輒拿菸袋敲人,張口閉口都是“老孃”,沒半點江南女子的溫婉。

她嫌我嬌氣軟綿,連端盤菜都像捧着繡繃。

偏偏我們還要裝作一家和氣。

婆母六十大壽將近,我花了半年工夫,親手繡了一幅《松鶴延年》壽屏。

我不喜歡她的急性子,卻知道她年輕時走鏢吃了許多苦。

這幅壽屏,是我盼她能喜歡。

壽宴前三日,裴遠之從外地跑商回來,身後跟着一個年輕姑娘。

她叫薛玉盈,衣衫素淨,眼眶微紅。

裴遠之說她路上家破人亡,無處可去,便帶回來暫住,府裏總不缺她一口飯。

我第一眼便看出,她望向裴遠之的目光並不尋常。

晚飯後,我忍不住提醒。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救命恩人。”

裴遠之皺眉。

“她孤身一人,難免依賴我些。”

“我只是提醒你。”

“玉盈又沒惡意。”

他語氣不耐。

“別因爲她無處可去,就把人往壞處想。”

我看着他,沒再說話。

壽宴當天,賓客滿堂。

我捧着壽屏上前,向婆母祝壽。

“母親,這是兒媳繡了半年的壽禮,祝您福壽綿長。”

她難得沒有挑刺,只看了一眼屏上的針腳。

“你這手倒是巧,費心了。”

我剛鬆一口氣,身後忽然傳來驚呼。

薛玉盈端着茶壺經過,腳下像是一絆,整個人撞向我。

壺蓋彈開,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壽屏上。

我下意識鬆手,壽屏砸落在地。墨色遇水暈開,蒼松白鶴轉眼糊成一團黑。

那是我繡了半年的心血。

我的手背也被熱茶燙得通紅,卻顧不上疼,俯身想扶起壽屏。

薛玉盈已經跪在我面前,哭着抓住我的裙角。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你若不喜我住在府裏,直說便是,何苦害我失手?”

我愣住。

“你說甚麼?”

她哭得肩頭髮抖。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無處可去,今日只是想替壽宴幫忙。”

“你先前還說,要在壽屏上動手腳,讓秦夫人收下不吉利的東西......我沒想到你真會逼我!”

堂中驟然安靜。

賓客的目光齊齊落到我身上,議論聲像針一樣扎來。

裴遠之快步過去,將薛玉盈扶起,卻沒有問我一句。

我看向他。

“遠之,她在胡說,我從未說過那樣的話。”

“壽屏都成這樣了,你們各執一詞,先別鬧大。”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責怪我丟人。

“等散席再說。”

可她只要繼續跪着哭,我便成了那個欺負孤女、還在壽禮上動歪心思的惡人。

我轉身看向婆母,盼她至少問我一句。

她卻一掌拍在桌上,杯盤亂跳。

“沒用的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指着我道:“脫了釵環,去祠堂跪着思過!沒有老孃的話,不許起來!”

裴遠之護着薛玉盈,賓客看着我的笑話,而秦三娘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摘下釵環,提起裙襬,獨自走出壽宴廳。

祠堂青磚冷得刺骨。

我跪下去,膝頭一陣生疼,身後的門隨即合上。

黑暗裏,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在這個家裏,我連一句辯白,都遞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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