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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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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皇陵裏最不值錢的賤婢,誰都能踩一腳。

陵正說土裏出了祥瑞碑,讓滿陵的人跪着磕頭,說這是先帝顯靈。

我跪在泥地裏,看了一眼那碑——土是新的,字是新刻的。

我嘴欠,多說了半句:“這碑,像是人埋進去的。”

陵正把碎銀拍在我手裏:“想活,就說是土裏自己長的。”

我說不出口。他笑了:“那就活埋。”

土一鍬一鍬砸下來,埋到胸口的時候,他蹲在坑邊說:“安心去吧,給你燒炷香。”

我仰頭,看着他那張笑臉:“大人——埋碑那天夜裏,我看見您了。”

土埋到我胸口那天,滿朝的山呼還沒停。

皇陵外面,禮官的聲音一浪一浪傳進來,高喊“天命在趙”。

我站在坑裏。

不,我站在坑裏這件事,三天前誰也沒想到。三天前,我還跪在泥地裏,跟着滿陵的人磕頭。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陵正就領着人,把陵戶全轟到了東山坡上。

“祥瑞!”他扯着嗓子喊,“先帝顯靈,土裏出土了祥瑞碑!都跪下!”我跪在泥地裏,膝蓋硌得生疼,腦子還暈着。

我是被一陣土腥味嗆醒的。

睜眼之前,我還在考古工地,蹲在一個探方邊上,清理一塊漢代碑刻的邊角。手裏攥着的毛刷還帶着土腥味。

然後一睜眼,我就跪在這兒了,穿着一身破布衣裳,腳趾頭露在鞋外面,凍得發青。

“磕頭!都給我磕頭!”陵正的嗓子,喊劈了。“天降祥瑞!先帝顯靈!誰不敬,就活埋了陪葬!”

我抬起頭,看見前方立着一塊石碑。碑上四個大字,刻得又深又利:天命在趙。

滿地的陵戶趴着,額頭貼進泥裏,抖成一團。

只有我盯着那塊碑。

碑座四周的土,顏色不對。表層是淺褐,底下翻出來的生土是深赭。兩樣土攪在一起,邊界清清楚楚。

這坑是今天才挖的。挖了,又填,填了,又踩平。

碑也是新的。新鑿的刻痕,棱角還帶着石粉,字口裏連灰都沒有。

我在考古工地刨了七年坑。這碑,是昨天夜裏剛埋進去的。我閉着眼都聞得出來。

“阿寧!”陵正一腳踹在我膝彎。“就你站得最近!你要是敢胡說,就說你衝撞祥瑞,把你活埋了,給這碑添添靈氣!”我懂了。

碑是假的,總得有人背鍋。我是個無依無靠的罪婢,死了也沒人問。

我不能說破。說了,我就是妖言惑衆,死得更快。

我伏下身,聲音抖得厲害:“奴、奴婢不敢……就是方纔,看見碑邊上的草皮,像是連根剷斷的。”

我聲音不大,恰好夠一個監工小吏聽見。

“老人們說,地下出土的古物,周圍的草是自然枯的。連根剷斷的草皮,那是人埋進去的。”

監工小吏的腳,頓住了。他低頭去看碑邊的草,那草皮果然整整齊齊,斷面發白,是今早剛鋪的。

陵正臉色白了,抬手就要打我。

祥瑞碑出土,驚動的是整個皇陵。監陵的七殿下是被人從東側值房請來的,他走到碑前,盞茶的工夫,一道聲音從人羣外傳來,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讓她說。”

人羣分開,一個穿素袍的男人走進來。墨髮玉冠,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卻黑沉沉的。

陵正噗通跪下:“七、七殿下!”

七皇子齊珩。奉旨監管皇陵的那個。

他站在我面前:“你說,這碑是假的?”

我伏在泥裏,指甲摳進土裏。

怎麼說?說我是穿越的,我學了七年考古?

我抬起頭,臉上掛着慌:“回殿下,奴婢不敢妄議天意。奴婢只是……見過這樣的土。”

“哦?”

“奴婢老家發大水那年,有人埋了假的金佛,說能鎮水。也是這樣的土,這樣的草皮。”我嚥了咽口水,“後來水退了,金佛被人挖出來,是個泥胎。”

齊珩沉默了一會兒。

他笑了笑,那笑沒到眼睛裏:“有意思。你叫甚麼?”

“阿寧。”

“阿寧。”他重複了一遍,“從今天起,你跟着我,看土。”

我心頭猛地一跳。

陵正的臉色,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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