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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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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是落入人間的織女。

一個窮書生替我修好了織機,我便留下報恩。

他進京趕考的錢,是我織的。

他母親治病的錢,也是我織的。

臨行前,我贈他一匹雲錦,囑咐他不可示人。

他卻將雲錦獻給皇帝,說是宰相千金親手所織。

皇帝大喜,爲他們賜婚。

怕我揭穿,他帶人砍斷我的十指,將我賣進邊關洗衣營。

宰相千金憑着我的雲錦,領了天下織坊,每年都要獻一匹同樣的錦。

我在冰水裏洗了二十年血衣,才以殘指織出登天梯,重歸神位。

皇后壽宴,他們遍尋能織雲錦的人,我應徵入宮。

他認不出我,只命我跪下奉錦。

我輕輕一抖。

金殿上所有錦衣盡數散線。

“當年誰織的,今日便請誰補。”

“補不好,就拿你們的十根手指來賠。”

......

“放肆。”

沈鶴之猛地站起身,手邊的御賜酒盞被他寬大的袖袍掃落,在金磚上砸得粉碎。

他幾步跨下玉階,停在我面前。

那雙曾爲我細細描眉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居高臨下的厭惡。

“你這邊關來的殘廢,也敢在帝后面前大放厥詞。”

沈鶴之盯着我那雙殘缺不全的手。

“來人,把這瘋婦拖出去,砍了她的手,亂棍打死。”

大殿兩側的禁軍立刻上前,長槍交叉,抵住了我的肩膀。

我跪在地上,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二十年了。

當年他高中狀元,帶着聘禮回鄉。

我滿心歡喜地迎出去,卻被他帶來的家丁死死按在院子裏的碾槽上。

“阿織,你別怪我。”

那時他穿着正紅色的狀元吉服,手裏拿着一把切藥的鍘刀。

“婉兒看上了那匹雲錦,若讓人知道是你織的,相府的顏面往哪放。”

“我向你保證,去了邊關,我會按月給你寄銀子,保你衣食無憂。”

鍘刀落下的時候,我沒有哭。

我只是眼睜睜看着自己靈巧的十根手指,落進了泥水裏。

後來在邊關的冰河裏,我洗了二十年的帶血鎧甲。

傷口反覆潰爛,長出畸形的肉瘤。

他承諾的銀子,連一個銅板都沒送到過。

“侯爺息怒。”

一道嬌柔的聲音從殿側傳來。

宰相千金林婉兒,如今的安平侯夫人,扶着宮女的手緩緩走下臺階。

她穿着一身華貴的命婦制服,看向我的眼神裏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鄙夷。

“這老婦或許是見我織的雲錦太過精妙,想要訛詐些賞錢罷了。”

林婉兒轉身面朝皇后,盈盈下拜。

“皇后娘娘恕罪,今日是您的千秋節,實在不宜見血。”

“臣婦雖不才,但這雲錦既是臣婦當年研創,自然有法子修補。”

大殿內響起一陣讚歎聲。

“侯夫人真是菩薩心腸。”

“是啊,自己親手織的神物被人毀了,還能寬恕這刁婦。”

沈鶴之立刻上前,虛扶住林婉兒的胳膊,眼中滿是心疼。

“婉兒,你這雙手是要織登天之錦的,怎能爲這種賤民勞神。”

我看着他們夫妻情深,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侯夫人要親自修補?”

我抬起頭,迎着滿朝文武的目光。

“這雲錦的經緯,用的是‘穿雲引水’之法。絲線極細,遇風即斷,遇水即融。”

“敢問侯夫人,您打算用幾號的冰蠶絲來接這斷掉的雲龍點睛處?”

林婉兒的臉色猛地一僵。

她藏在袖子裏的手,微微攥緊了帕子。

“本夫人自然有本夫人的法子,需要向你一個洗衣營的下賤奴才彙報嗎?”

她強撐着儀態,聲音卻有些發緊。

“那好。”

我將地上一根散落的金線踢到她腳邊。

“那就請侯夫人當着皇后的面,把這根線,穿進那雲龍的眼眶裏。”

“若是穿得進,老婦今日便把這雙殘手剁下來,給您下酒。”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婉兒身上。

皇后坐在高臺之上,也微微傾身。

“侯夫人,既然這刁婦不死心,你便當衆補上一針,讓她死個明白。”

林婉兒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金線,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根本不會織。

這二十年來,她每年獻給宮裏的雲錦,都是當年逼我織出來的存貨。

她只會剪裁,哪裏懂得如何穿針引線。

沈鶴之察覺到了妻子的異樣,立刻跨出一步,擋在林婉兒身前。

“荒唐。”

他冷冷地俯視着我。

“皇后娘娘的千秋壽宴,豈容你這瘋婦在此指手畫腳。”

他轉頭看向禁軍。

“還愣着幹甚麼?還不將這驚擾聖駕的賤婢拖下去,重責三十大板!”

兩個禁軍立刻上前,反剪住我的雙臂,將我往殿外拖。

我任由他們拉拽,死死盯着沈鶴之那張冠冕堂皇的臉。

“沈鶴之。”

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鶴之的腳步猛地一頓,轉身看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這雲錦,天下除了我,無人能補。”

我勾起脣角,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大殿。

“三十大板,我受着。”

“但我若死了,這滿殿的錦衣,就永遠只是一堆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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