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顧南枝口中的“缺甚麼只管說”，顯然只是句場面話。

第二天午後，日頭正毒。

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院子裏那棵枯了半邊枝葉的海棠樹。

半夏端着一碗溫熱的綠豆湯走了過來。

她將瓷碗放在石桌上，眼眶還有些發紅。

“王妃，側妃那邊說，冰窖裏的冰塊不夠分了。”

“這個月的冰例，咱們院裏取消了。”

我端起瓷碗，抿了一口那碗沒有一絲涼意的綠豆湯。

“理由呢。”

半夏咬着嘴脣，聲音悶悶的。

“側妃說，王爺近日在書房會客頻繁，前院熱得像蒸籠。”

“她自作主張，把後院的冰塊全調去前院了。”

“還說您素來畏寒，少用些冰也是爲了保養身子。”

我看着碗裏漂浮的綠豆殼，覺得非常有意思。

他們把剝奪說得如此清新脫俗，連我都忍不住想爲他們鼓掌。

“知道了。”

我放下瓷碗，靠回竹椅上。

其實這並沒有甚麼可生氣的。

當年金陵城外發大水，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夏日。

餓殍遍野的城外，陸家搭起了連綿的粥棚。

我視察粥棚時被失控的難民推倒在泥水裏。

是穿着一身洗得發白青衫的蕭衍，向我伸出了手。

他說，姑娘別怕。

就爲了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情，我隱瞞了首富繼承人的身份，下嫁給他。

我給他帶來了十里紅妝，買通了京城的關節，給他換來了這宣平王的爵位。

他一直以爲我是個高攀了他的小商戶之女。

如今有了新歡，便心安理得地嫌棄起我的銅臭味。

院門被人推開了。

顧南枝搖着一柄蘇繡團扇，帶着幾個嬤嬤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紅色的齊胸襦裙，氣色極好。

“姐姐，今日這日頭太毒，你怎麼坐在院子裏吹風？”

她走到我面前，笑容溫婉。

“我聽說半夏去冰窖鬧脾氣了，特意過來看看。”

我沒有起身，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團扇上。

“側妃若是來送冰的，放着便好。”

顧南枝嘆了口氣，眼神裏透着一絲爲難。

“姐姐，不是妹妹刻薄。”

“王爺請了江南大儒在書房議事，那是關乎王府前程的大事。”

“妹妹只能先緊着前院。”

她湊近了一些，語氣愈發溫柔。

“我讓人去姐姐的私庫裏查過了。”

“姐姐當年陪嫁的那幾處田莊，每年夏日都會往府裏送極好的西湖龍井。”

“這茶性涼，最能解暑。”

她直起身，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我已經讓人去田莊傳話了，今年的龍井直接送到前院。”

“姐姐若是想喝，隨時派人去前院支取便是。”

半夏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

“側妃娘娘，那是我家小姐陪嫁的私產。”

“大周律例，女子的嫁妝歸個人所有，您憑甚麼去田莊傳話？”

顧南枝沒有生氣，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半夏姑娘，你這話就見外了。”

“姐姐既然嫁入了王府，咱們就是一家人。”

“分甚麼你的我的，豈不是生分了？”

蕭衍的聲音適時地在院門處響起。

“如煙說得對。”

他揹着手走進來，看都沒看半夏一眼。

“明棠，你該學着體恤下情，莫要總惦記着自己那點小賬。”

他走到顧南枝身邊，語氣溫和卻帶着教訓的意味。

“不過是幾斤茶葉，你若是捨不得，我讓賬房按市價補給你便是。”

“王府缺這幾兩銀子嗎？”

我看着他那副自詡清高的模樣。

他可能不知道，那特供的龍井，市面上一兩金子都買不到。

“既然王爺開口了，那便依側妃的意思辦吧。”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只盼王爺喝那茶的時候，別嫌棄裏面有商賈的銅臭味。”

蕭衍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不識好歹感到失望。

他攬過顧南枝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如煙，別理她，我們去書房。”

顧南枝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輕柔。

“姐姐安心歇着，妹妹明日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