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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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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這輩子最怕欠人情。

路人順手幫我扶一下車,我都恨不得買一整箱牛奶追出三里地還上。

外人都笑我有病,唯獨我姐抹着眼淚到處誇我懂規矩。

她說就衝我這股倔勁,當年她砸鍋賣鐵掏八萬塊救我的命,值了。

爲了這句話,我五年裏每天凌晨三點起來烤麪包,沒要過一分錢工資。

我以爲我是在用骨血報恩。

直到今天店裏虧本,她逼着高燒的我簽下三萬欠條,

我卻親耳聽到她關起門來跟姐夫笑:

“當年爸媽留了二十萬撫卹金,八萬救她,剩下的早給咱買了房。”

“等她把這欠條簽了,下個月就把這鋪子轉給別人頂你的賭債。”

門外,我扶着滾燙的門框一把推開了那扇門。

......

後廚的大烤箱響了三聲。

我戴着沾滿黑油的防燙手套,

把兩整盤滾燙的吐司端出來。

熱氣撞在臉上,生疼。

三十九度的高燒燒了整整兩天兩夜,

我身上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又被爐子烤乾。

小學徒小敏瞧着我嘴脣發白,

偷偷塞給我一顆薄荷糖。

“年姐,你嗓子都啞了,含一顆吧。”

那顆糖落在我掌心裏,

像烙鐵一樣燙。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

抓起操作檯上剛做好的一盒肉鬆小貝,硬塞進她懷裏。

“拿着喫,姐不白喫你的東西。”

“年姐,就一顆糖,兩毛錢都不值......”

“拿着吧,不然我今晚合不上眼。”

我不喫白食,不佔便宜,

哪怕是一滴水、一顆糖,沒當場還清,

我夜裏就會驚醒,胸口發悶。

因爲我姐從小就告訴我,

人活着,最下賤的就是欠人情。

玻璃門上的鈴鐺猛地一響。

我姐溫琴穿着嶄新的白色鵝絨大衣走進來。

她腕上的金鐲子叮噹亂響,

徑直走到收銀臺前,抬手重重敲了敲檯面。

玻璃板底下,壓着一張發脆泛黃的舊單子。

那是五年前我急病搶救時,

縣醫院開出的八萬塊住院收據。

“溫年,你出來一下。”

我拖着發軟的雙腿挪出去。

“姐,年前的三百盒年禮,我都趕出來了。”

“做出來頂個屁用!”

溫琴猛地把一張白紙摔在我胸口上。

紙角劃過臉頰,生疼。

“我跟你姐夫對了賬,今年店裏淨虧損三萬二。”

“周偉爲了墊付進料款,在外面借了高利息的錢。”

“你是合夥人,這筆虧空,你必須認一半。”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虧損?光是這個月,我們就出了四百多單生日蛋糕,八百盒曲奇。”

“我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麪,晚上十二點才熄爐子......”

“你閉嘴吧!”

溫琴尖聲打斷我,指尖幾乎戳到我鼻樑上。

“你以爲麪粉不要錢?水電不要錢?”

“合着周偉天天在外面跑業務不算成本,就你流的那點汗值錢?”

她從包裏掏出一支筆,啪的一聲拍在借據上。

“字簽了,今年的工錢就算衝抵,剩下的虧空算你欠周偉的。”

我看着那張借條,指尖發抖。

“姐......我今年一整年都沒領過工資。”

“原本說好年底分我兩萬塊,我還指着這筆錢給咱媽買藥......”

“你還好意思提錢?!”

溫琴猛地拔高聲音,手掌狠狠拍在玻璃板上。

“當年你躺在重症病房快嚥氣的時候,是誰掏了八萬塊救你的?”

“沒有我那八萬塊,你骨頭早爛成泥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衣領,眼眶泛紅:

“溫年,我爲了救你差點被婆家趕出門!”

“你的命都是我買回來的,你良心讓狗吃了嗎?!”

店裏死一樣安靜。

小敏嚇得縮在門後,不敢吱聲。

我嚥下喉嚨裏的腥甜,伸出手,準備去拿那支筆。

就在這時,辦公室虛掩的門裏,

傳出我姐夫周偉壓低了的笑聲:

“琴姐,逼她簽了沒?”

溫琴不耐煩地回過頭,對着門縫啐了一口:

“急甚麼?字馬上就簽了。”

“當年爸媽車禍賠的那二十萬撫卹金,八萬救她,剩下的早給咱買了房。”

“提那張八萬塊的舊收據,不過是讓她死心塌地當免費牲口使喚。”

“等她把欠條簽了,下個月就把這鋪子轉給別人頂你的賭債。”

門裏門外,空氣驟然凍結。

我伸向圓珠筆的手,死死僵在半空。

腦子裏像是有甚麼東西,轟然炸裂開來。

我沒去拿那支筆。

我慢慢縮回手,垂在身側,

指甲一下掐進了掌心的軟肉裏,鑽心地疼。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着溫琴。

眼眶還是熱的,

可我眼底那點看了她五年的順從和愧疚,

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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