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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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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嫁給裴將軍的第十年,他從邊關寄回第一百封平安信。

每封信的末尾都是同一句話:

等打完這一仗,我便回家。

我替他照顧年邁的母親,變賣嫁妝籌軍糧,還把我們夭折的兒子葬在能望見北方的山坡上。

後來戰事平定,朝廷要給裴昭封侯。

我怕他歸京前有人借軍餉舊賬爲難他,親自去邊城覈對賬冊。

城門口,一羣孩子追着一輛馬車跑,嚷着將軍家的小公子今日又贏了騎射。

我循聲望去。

裴昭正抱着一個男孩站在車前,身旁的女人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那女人我認識。

她叫裴知微,是裴家收養的遺孤,也是裴昭從小護到大的義妹。

男孩笑着喊她孃親。

裴昭將女人和男孩摟緊懷裏。

“當年我心疼你,不忍你受掌家瑣事,生育之苦,才娶了她。”

“如今幸好,一切都幸福美滿。”

原來他那一百封平安信,一百句回家,不過是哄我的謊話。

......

積雪被我踩得咯吱作響。

裴昭回過頭,攬着那兩個人的手慢慢鬆開。

“雲蘅,你怎麼來了?”

我啞聲道:“核軍糧賬。”

男孩從他懷裏探出頭。

“爹,她是誰?”

裴昭看了裴知微一眼。

“京城來的,不是甚麼要緊的人。”

他沒有說我是他的妻子。

成親時,他尚無官職,連第一套禦寒的甲衣都是我請人縫的。

後來他在前線,我在京中盤算每年多少糧能趕在封河前送到。

那些年寫滿賬目和牽掛的信,寄進的是這座城。

我竟不知道,信送到的地方,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家。

男孩掙着要下地,氈帽被風吹歪,露出左耳後一道淺紅印子。

那印子像半粒裂開的石榴籽。

我喉頭一緊。

生產那夜,乳母曾把孩子抱到我枕邊。

我只來得及摸了摸他的耳朵,便又被疼痛拖進昏沉裏。

再醒來,他們說孩子沒了。

我問男孩:“你今年幾歲?”

“八歲。”

“生辰呢?”

他張口要答,裴昭已替他扶正帽子。

“天冷,先帶他回去。”

我望着他按在帽檐上的手。

“他是我的孩子,是不是?”

裴知微上前半步,將男孩護到身後。

“嫂嫂,孩子還小。”

她叫我嫂嫂,卻讓我的兒子牽着她的衣角叫娘。

裴昭低聲道:“換個地方說。”

“在這裏,他就不是我生的了?”

男孩攥緊裴知微的手,眼中漸漸有了懼意。

我止住腳步,沒有再靠近。

裴昭示意乳母帶孩子上車。

車簾落下,他纔開口。

“是。”

我聽見車裏男孩問裴知微,那位夫人爲甚麼一直看着他。

她說我認錯了人。

裴昭沒有糾正。

我望着那道車簾,想起那年我尚不能下牀,仍強撐着隨送葬的人上山。

我親手扶過封好的小棺,看着土一鍬鍬蓋下去。

八年,每逢孩子的忌日,我都在那裏等北邊的風。

婆母不許我守太久,怕我凍壞身子,便叫人用厚氈把墓前的石階鋪好。

有一回裴昭的平安信正好送到,我將信念給墳裏的孩子聽,還說他的父親答應過要教他騎馬。

如今那匹馬在邊城,孩子也在邊城。

只有墳裏的孩子,從來不是我生的那個。

“那山坡上埋的是誰?”

裴昭伸手想碰我,被我避開。

“你當年病得連話都說不清。我怕你受不住,纔沒有告訴你實情。”

“甚麼實情?”

他沉默了很久。

“孩子是我交給知微的。報喪,也是我吩咐的。”

我替他守着家,守着母親,日日盼他從戰場回來。

他卻在我昏迷時抱走我們的兒子,送給他想娶的女人。

我哭過八年的墳,裴知微抱着我的孩子過了八年。

裴昭爲了給她一個家,親手拆散了我和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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